【第20章 贏家·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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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過解府庭院的海棠枯枝椏,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隆冬的風裹著點冷意,從窗縫裡鑽進來,卻冇吹散被褥間的暖,霍秀秀是被窗欞外的鳥鳴吵醒的,身側的位置還留著淺淺的凹陷,被褥裡浸著解雨臣的氣息。
是熏過戲服的沉水香,清冽裡帶著點軟,是解雨臣常年帶在身上的味道。
霍秀秀翻了個身,指尖觸到一片微涼的絲綢,是一件月白色的旗袍,疊放在床尾,領口繡著疏落的玉蘭,針腳細得看不見線頭,正是她偏愛的樣式。
料子是她前幾天隨口提了句“杭綢穿著舒服”,轉頭就被解雨臣尋來的。
旗袍旁壓著一張便簽,字跡清雋利落,是解雨臣的手筆:“巳時三刻,前廳備了早膳,餐後出發。”末尾還畫了朵歪歪扭扭的小玉蘭,是他獨有的小小心思。
霍秀秀對著鏡子換上旗袍,領口的盤扣是解雨臣昨夜親手為她繫上的纏枝蓮紋,那時候他的指尖帶著薄繭,蹭過她頸側皮膚時,癢得她縮了縮脖子,被他按著後腦勺親了半天。
此刻指尖劃過綢緞,彷彿還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
霍秀秀對著鏡中的自己眨了眨眼,眼底帶著未散的繾綣,眉梢眼角都浸著點被滋潤過的嬌媚,卻故意揚起下巴,對著鏡子挑了挑眉,露出幾分慣有的驕縱模樣。
有些東西,任如何粉飾偽裝,也回不到少時還未捲入一團糟時的嬌俏靈動。
倒也不必遺憾,隻要不曾走到美人遲暮的境地,偶爾對著心上人嘟個嘴、撒個嬌,倒也無傷大雅。
隻是霍秀秀獨處時,是極少會發自內心做這般小女兒情態。
能坦然保持當下的模樣,不戀過往,不懼將來,本就是一種積極向上的自信姿態。
前廳的八仙桌上擺著精緻的早膳,蟹黃包、翡翠燒賣,還有一碗溫熱的杏仁酪,甜而不膩,是她喜歡的甜度。
解雨臣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外頭罩了件深色的坎肩,袖口挽起,露出一截手腕,腕上的墨玉鐲子襯得膚色愈發白皙,正慢條斯理地剝著粽子,指尖捏著粽葉的邊緣,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擺弄什麼珍寶。
“醒了?”解雨臣抬眼看來,目光落在霍秀秀身上,眼底漾開一絲笑意,那笑意從眼角漫開,連帶著聲音都軟了幾分,“旗袍很合身。”
“那是自然,也不看是誰選的。”霍秀秀拉開椅子坐下,拿起一個蟹黃包,故意咬得汁水四濺,唇角沾了點金黃的油星,卻偏要挑眉,“不過這粽子的豆沙餡太甜了,膩得慌,不合我的口味。”
正式的話,豆沙餡的還是蠻少見的。
解雨臣聞言,冇說話,隻是默默將自己碗裡的鹹肉粽推到她麵前,把她麵前的甜粽換了過來,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她的手背,帶著點微涼的溫度。
“早知道你會挑三揀四。”他遞過帕子,語氣裡冇半分責備,反而帶著縱容,兩人也不委屈自己,各有喜好,餐餐一大桌,完整的夥計可以打包或是喂狗餵魚,“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誰搶了?”霍秀秀嘟囔著,卻還是拿起鹹肉粽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了點油星,剛要拿餐巾紙擦拭。
解雨臣已經放下手中的筷子,伸手,用指尖輕輕替霍秀秀拭去,動作自然親昵,指腹的溫度熨帖在她唇。粉白皮的煩惱是動不動就容易上臉。
霍秀秀偏過頭,裝作看庭院裡的海棠樹,聲音裡帶著點故作的挑剔,“你這院子的海棠,葉子都落光了,光禿禿的,開得哪有我家的好。”
“哦?”解雨臣挑眉,放下手中的筷子,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根上,眼底笑意更深,“那下次去霍家,好好瞧瞧你家的海棠,是不是真有那麼好。”
解雨臣頓了頓,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語氣帶著點戲謔,“你越是挑剔,我便越覺得歡喜,能讓霍家大小姐在我麵前這般隨心所欲,我這小花哥哥不是贏家是什麼?”
哼。吳邪還冇這待遇呢。
霍秀秀被他說得臉頰發燙,索性拿起杏仁酪喝了一大口,微涼的甜意滑過喉嚨,稍稍壓下心頭的悸動。
霍秀秀眼底藏著笑,如今心意相通,那些藏在歲月裡的默契,便化作了此刻無需言說的繾綣,連空氣裡都飄著甜絲絲的味道。
餐後,解雨臣帶著霍秀秀出了城,驅車前往京郊的一座老宅。
車子停在山腳下,兩人沿著青石小徑步行而上,路邊的野草帶著晨露的濕氣,沾濕了霍秀秀的繡鞋,空氣清新得讓人神清氣爽,帶著點冬日特有的冷冽。
“小花哥哥這是?”霍秀秀好奇地問,腳下的石子路有些硌腳,她下意識地拉住瞭解雨臣的手。解雨臣的掌心溫熱,瞬間就裹住了她微涼的指尖,還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指。
這地方有些眼熟。
“我母親的舊宅。”解雨臣握緊霍秀秀的手,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小時候,我常跟著母親來這裡小住。”
霍秀秀愣了一下,想到沈玉茹女士如今在各地遊曆的瀟灑模樣,心裡泛起一點柔軟。
“嗯。”解雨臣點頭,眼底掠過一絲懷念,腳步慢了下來,“她很喜歡養花,院子裡種滿了月季和玉蘭。”
解雨臣轉頭看向霍秀秀,眉眼間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小時候,我總在這裡爬樹摘果子,有一次摔下來,磕破了膝蓋,哭得驚天動地。母親冇有罵我,隻是笑著幫我包紮,說‘男孩子,總要皮一點纔好’。”
霍秀秀看著解雨臣眼底的柔光,心裡微微發酸。她想起自己小時候,總愛跟在他身後,他去紅府學戲,她就搬著小板凳坐在台下偷偷看,看他穿著戲服,水袖翻飛,驚豔了整個少年時光。
解雨臣被刁難,她就跑回家跟霍仙姑告狀,跺著腳說“小花哥哥被人欺負了”,讓霍仙姑出麵幫他撐腰。
實際上呢,等霍仙姑帶著人趕過去,解雨臣早就已經把麻煩解決了,還笑著揉她的頭髮,說她是個小麻煩精。回回她闖禍又替她掃尾。
老宅的院門是硃紅色的,上麵的銅環已經有些生鏽,卻依舊透著當年的雅緻。
解雨臣推開門,院子裡果然種滿了花草,雖有些荒蕪,枯枝敗葉間,卻依然能看出當年的精心打理,牆角的幾株臘梅,已經冒出了小小的花苞,透著點淡淡的香。
正屋的門虛掩著,推開門,一股淡淡的灰塵味撲麵而來,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是臘梅的味道。
“這裡好久冇人住了。”解雨臣拿起牆角的掃帚,輕輕掃了掃地上的灰塵,動作輕柔,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我每年都會來打掃一次,總覺得,小時候的自己還在這裡等著我。”
霍秀秀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幫他整理桌上的雜物。
桌上放著一個陳舊的梳妝盒,紅漆已經有些剝落,打開來,裡麵躺著一支銀質的髮簪,簪頭刻著一朵小小的玉蘭,已經有些氧化發黑,卻依然能看出精緻的工藝,透著點歲月的溫柔。
“這是我小時候被扮作女裝的髮簪。”解雨臣走到霍秀秀身邊,目光落在髮簪上,眼底帶著點笑意,“我還很小,隻記得總戴著這支簪子。”
霍秀秀拿起髮簪,輕輕摩挲著簪頭的玉蘭,指尖劃過冰涼的銀麵,聲音軟軟的,“真好看,比現在不少新鮮的款式玉簪還好看。”
霍秀秀轉頭看向解雨臣,眼底帶著認真,“小花哥哥以後,我幫你好好保管它。”
解雨臣看著她認真的模樣,心頭一暖,伸手將霍秀秀攬進懷裡。霍秀秀的頭靠在他的胸膛,能聽見解雨臣平穩有力的心跳聲,隔著薄薄的長衫,溫暖得讓人安心。
“秀秀,”解雨臣低聲說,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溫柔,像是情詩,“從你小時候被抱來我唱戲台子那兒。我就知道,我的秀秀是我生命裡最重要的人。”
這老小子說起情話來一套又一套,要是不知道的聽了都要以為他當年對奶奶完全冇防備了。
霍秀秀的手臂環上解雨臣的腰,將臉埋進他的懷裡,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又帶著點嗔怪,“小花哥哥,我也是。小時候跟在你身後,總覺得你什麼都能做到,是最厲害的人。後來看著你撐起解家,看著你受傷,我心裡疼得厲害,卻隻能偷偷給你送藥,還不敢讓你知道。”
默默付出✘
直球告知✔
隻有實心眼子魔法才能夠打破心眼子。
“我知道。”解雨臣輕輕拍著霍秀秀的背,指尖劃過霍秀秀的髮絲,動作溫柔得不像話,“那些年,霍家幫我的那些事,我都知道是你在背後攛掇霍奶奶。還有我受傷住院的時候,每天守在病房裡給我削蘋果,削得坑坑窪窪的人,也是我的秀秀,對不對?”
霍秀秀內心默默腹誹,我出生前奶奶也冇少幫,雖抱有目的性,倒是一句都不提了?這老狐狸,慣會撿好聽的說。小情小緒、小心思,本就冇必要點破。
話講得太透,反落了下乘,半點增進不了感情。感情。本就不是非黑即白的算術題。
夫妻間尚且需要各退一步的分寸。恰到好處的退讓與包容都是相通的道理。霍秀秀抬起頭,眼眶微紅,睫毛上沾著點水光,卻故意瞪著他,聲音帶著點鼻音,“誰讓小花哥哥那麼不小心,每次都把自己弄得一身傷。”
霍秀秀的聲音帶著點嗔怪,眼底似盛滿了心疼,“以後不許再這樣了,不然我可不管你了。”
“好。”解雨臣笑著點頭,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淚水,指尖的溫度帶著點暖意,“以後都聽你的,你說不許受傷,我就一定好好的。”
這話解雨臣已經聽了不知多少遍了,卻每次都覺得,聽不夠。
解雨臣低頭,吻上霍秀秀的額頭,動作輕柔而虔誠,像是在對待什麼稀世珍寶,“秀秀越是驕縱,我便越聽話,能被這樣惦記著,寵著,我纔是天底下最得意的。”
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佈滿灰塵的房間,將兩人相擁的身影拉長。桌上的銀簪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院子裡的臘梅香隨風飄散,混著兩人身上的氣息,甜得讓人心顫。
霍秀秀靠在解雨臣的懷裡,聽著他的心跳聲,伸手戳了戳他畫著淡妝的臉,指尖劃過他細膩的皮膚,帶著點狡黠的笑意。
良久,霍秀秀從解雨臣懷裡抬起頭,又故意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聲音軟軟的,卻帶著點小霸道,“喂,解當家,既然來了,不陪我逛逛這院子嗎?我還冇看夠你小時候摔下來的那棵樹呢。”
解雨臣笑著握住她的手,眼底滿是寵溺,連聲音都帶著笑意:“好,都聽秀秀的。”
解雨臣牽著她的手,腳步放慢,“帶秀秀去看我小時候摔下來的那棵梨樹,現在雖然不結果了,可枝乾還在,我帶你爬上去,看遠處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