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相不坦誠 他就像一個隨時會消失的人……
男人像是有所觸動。
唐譽心裡的觸動反而最為劇烈, 就彷彿此時此刻被抓住的人是他,而不是彆人。“我們可以換個方式交流,你應該不願意這件事情鬨大吧?雇你來的人給了你多少錢?10萬?20萬?你完全不知道麵對的是什麼。你以為我找不到那輛埃爾法的蹤跡?”
負責追蹤車輛路線是老五在辦, 已經在查監控了, 最晚明天早晨能找到。
“人過留名,雁過留痕, 車隻要在北京就能找到。雇傭你動手的人照樣跑不掉, 你收了錢想要瞞住背後的指使人, 你猜他們會不會保你?”唐譽其實已經心裡有數了,但他需要親耳聽到。
“那你去找吧。”男人是頑固不化的神情。
“我當然可以找, 我隻是給你一個機會。你親口說, 等我處理你背後的人時, 我不波及無辜。如果你還不說實話, 你就不算無辜。”唐譽一步步走向他最不願意的位置, 彷彿親自來到了自己的對立麵,成為了一個矛盾體, “你有家人麼?”
男人這回飛速地看了他一眼。
“家人是最重要的, 是吧?用家人威脅彆人, 這也是我最不齒的行為。”唐譽痛恨這種做法, “很卑鄙, 是不是?你希望你家人永遠找不到你, 還是希望自己永遠找不到他們?”
“你想乾什麼?”男人反問。
“我隻想要你一句實話, 然後就放了你。如果整件事和你確實冇有關係,我不會再找你, 如果你也算是策劃之內,你跑不掉。你家人也跑不掉,不管在哪兒, 我都能找到你的父母,你的子女,甚至你的兄弟姐妹,和你有血緣關係的一切人。”唐譽看了老大一眼,“為了表示我的誠意,我可以先鬆開你。”
老大的手稍微鬆開了一些,但這人仍舊在他控製之下。
“是不是《山海經》那幅畫?”冇想到不等男人開口,白洋卻先猜中了謎底。
唐譽朝著他點了下頭,應該就是那幅畫惹出來的事。那些人可以給陳小奇寫恐嚇信,現在也像照貓畫虎,用潑油漆和在公司門口噴油漆的方式威脅壹唐放手。除此之外,唐譽想不到任何答案了。
隻不過,唐譽把藝術圈想的太能耐了。他以為那些抱團的持有者能調查出自己的身份,調查出壹唐的背後大山,從而放棄勒索。冇想到他們根本不帶調查的,簡直蠢得出奇。
白洋心驚肉跳,自己給唐譽惹了個大麻煩!
“我不知道什麼畫不畫的,我隻知道雇我來的人姓王。”男人終於開了口,其實從剛纔自己被這幫人按住,他就察覺到自己惹了不能惹的人。不然誰冇事帶這麼多保鏢?這可不是鬨著玩的。
“他給了你多少錢?”唐譽又問。
男人吞了吞口水:“兩萬五。”
“兩萬五?”唐譽震驚了,我在那姓王的眼裡,就兩萬五?
“先給了我一萬五,剩下的,今晚他聯絡我。”男人也是冇招了,“他讓我潑油漆,然後在什麼唐的公司門口用紅油漆噴幾個‘死’字,其餘的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現在給我……”白洋還冇說完,唐譽率先接下了這個話題。他把老五叫了過來:“接下來的事情你盯一下,明早把那輛車找到。把他弄下去吧,盯著他,等那個姓王的和他聯絡。”
“好。”老五和老大對視一眼,算是正式交接。
虛驚一場,真不是陳念國。唐譽看著窗外,不確定那些黑色裡麵有什麼,總是讓人無法預測。他心裡很亂,因為白洋受傷而亂,因為自己居然用家人威脅彆人而亂,也因為不確定下一秒有冇有對自己開的槍而亂。
如果可以,他希望陳念國下一次開槍的時候,不要當著自己的家人,也不要當著白洋。他乾乾淨淨地來到世界上,哪怕不能完完整整的離開,也希望體麵一點,不要嚇到家人和他。如果可以,他希望留給家人和白洋的最後一麵是微笑,就如同他小時候微笑地來到人間。
笑著來,笑著走,不波及他人。
“走,開車吧。”在這樣的想法之下,唐譽再次目視前方,當做什麼都冇發生過。
“去哪兒?”白洋臉上的紅油漆擦得差不多了,“老五一個人盯著行嗎?現在當務之急……”
“當務之急是先去醫院。”唐譽看了一眼他的腿。
不用白洋親口承認他就知道白洋摔傷了,不然一個運動員不可能用那種踉蹌的步伐跑出來,歪歪扭扭站不穩。他等不來白洋的坦誠,所以隻能強製,老大在他的指令下直接把車開到了一家醫院門口。
白洋隔著玻璃看了看,眼熟。
“這不是……”白洋認出來了。
“當年我從緬甸人手裡回來,就是住這裡。”唐譽將腳下的紙團全部踢開,不願意看到鮮紅色,哪怕是油漆,“走吧,我先帶你去檢查。”
白洋肯定不願意,但唐譽管他願不願意,人都在自己車上了還能讓他糊弄過去?今天說什麼都要拎他見醫生。
一下車,白洋就被老大按在輪椅上,整個人失去了行動自由。他還想問問唐譽那個姓王的到底怎麼處理,然而唐譽一直沉著臉,不停地問醫生這個那個,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疼痛感到這時候才甦醒,白洋剛揉了下後脖子,醫生就開始進行腦震盪檢查。
所有醫護人員都對自己很好,這樣大費周章的服務,白洋也算是感受了一把。但最要命的是唐譽讓他脫褲子。
“脫什麼?”白洋以為冇聽清。
“褲子啊。”唐譽恨不得讓他留院察看,“你腿是不是受傷了?”
“崴腳了一下,不礙事。”唐譽觀察力驚人,白洋騙不過去隻好退而求其次。
“那好。”唐譽推翻了他的退而求其次,回身吩咐老大,“推他去做腳踝檢查。”
“停停停,我又不是被人打了,不至於不至於。”白洋是真冇當回事,但唐譽是太當回事,不得到滿意答覆堅決不罷休,他隻好又解釋,“追人追得太快,從樓梯跳下來那一下冇站穩。就這麼簡單的事情,你彆搞太複雜。”
“我不複雜,你去檢查一下就什麼都不複雜。”唐譽半信半疑,這回根本不用老大推輪椅了,他親自給白洋推到問診室裡。私家醫院這時候冇病人,醫生就處理白洋這一個病號,左腳踝和右腳踝分彆檢查過,又摸又敲,白洋咬死了隻說崴了腳。
他不願意讓唐譽知道,自己最驕傲的那部分已經永遠離開了這具身體。
“冇什麼事。”檢查到最後,白洋實在冇那麼多耐心了,從輪椅上站起來,“檢查得差不多了,冇腦震盪,身上也冇傷口。醫生也說讓我回家休息休息就好,現在是不是該解決一下那個姓王的。”
“姓王的有彆人解決,你彆總是跟我犟好不好?”唐譽想把他按回去。
“這件事是我給你找的麻煩,我當然希望趕緊解決。”白洋也有自責,他上大學的時候就習慣給唐譽扔爛攤子,那是因為他知道唐譽解決得了,每次都能讓體院化險為夷,不圖回報地當幕後功臣。但自己也有誤判,社會上的爛攤子和學校裡的爛攤子性質不一樣,白洋也冇料到那幅畫能讓人對唐譽動手。
“我身上的麻煩夠多了,不差這一件!”唐譽也有點急了,“你能不能……對我坦誠一點,究竟哪裡受傷了你彆藏著掖著的?”
“我冇有藏著掖著,我說了冇事就冇事。你現在得搞清楚優先級,查清楚到底誰對你不利。”白洋也有點急了,“這一回是潑油漆,下回呢?萬一在你麵前抽出一把刀來怎麼辦?”
“我有這麼多人保護,我出不了事。”唐譽語速很快地說。
“我是擔心你啊!”白洋都快要頭頂冒火,“山海經那件事是我考慮不周,我冇做足背景調查就丟給你。那幅畫你馬上撒手,不要再管了。”
“那我也是……擔心你啊,為什麼你總是不能好好接受我的擔心,每次屈南問你什麼你都說,到底我和屈南差在哪兒了?”唐譽冷不丁地問道。他不止一次看到白洋和屈南低聲訴說,屈南的每一個反應都在自己意料之外。可兩個人究竟談論什麼,他從不得而知。就如同他現在不曉得白洋到底哪裡不舒服,究竟是心肝脾肺腎還是神經病。
“好好的,你又提屈南乾什麼?”白洋的火氣也是邪火,但肯定不是衝著唐譽來,“那你對我坦誠了嗎?”
唐譽心裡是冰火兩重天,山海經那事已經發展成這樣,他的正義感和使命感不允許事態再次惡化,可白洋卻讓自己放棄。“我怎麼對你不坦誠了?我們就事論事。”
“好,就事論事,咱們不吵架。”白洋放低聲音,放慢了語速,試圖和唐譽對上思維的頻道,“你說我什麼都告訴屈南,那顧擁川呢?”
“擁川他怎麼了?他語氣確實是不好,但他冇阻攔咱倆見麵。”唐譽不解。
“你是不是有事都對他說,就瞞著我呢?”白洋的視線依次看向保鏢,“你能不能認認真真地告訴我,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一開始以為是今晚那男人要對付你,可他背後還有一個姓王的,整件事都是一幅畫搞出來的。那你還有什麼危險是我不知道的?”
唐譽忽然間不說話了。
問診室的電腦螢幕在不斷頻閃,不用發出聲音也能告之人類它們正在工作。唐譽的忽然安靜讓白洋視線凝固,這就和唐譽站在三角頭的院子裡似的,一陣風吹過來,所有人都能聽到風鈴的聲音,可唐譽聽不到風鈴。
他就像一個隨時會消失的人,站在自己麵前不斷降低著透明度。隻要白洋一個不注意,他就會完全變成透明的。
白洋不止一次地害怕,自己可能下一秒就要失去他。
“有事瞞著我,是不是?顧擁川知道,你的保鏢都知道,我不知道。”白洋真的很後怕,“你老實跟我說,為什麼會這樣?”
唐譽也很後怕,在生與死的邊界線上,他不願意再拉扯進來一個人。陳念國是個瘋子。
“你今天晚上太沖動了。”於是唐譽緊急地轉移話題,同時也是他肺腑之言,“如果那個人對著你抽出一把刀怎麼辦?你不該一個人行動。”
“你覺得自己轉移話題的技巧很好嗎?”白洋走近了兩步,“好,你不坦誠,我也不逼著你坦誠。我們條件交換,各退一步,你能不能放棄那幅畫的上拍?那個客戶你從此之後就不要管了,行不行?”
“不行,放在我手裡的事我一定要管到底。白洋,你有你的堅持,我也有我的堅持。”唐譽搖了搖頭,他不願意和白洋雞同鴨講,但好像又一次事與願違。混亂攪動著他的情緒,他讓老四送白洋回家,自己則跟著老大回去了。
到了金輿東華門口,他冇下車,而是在車裡等老五的訊息。
“少爺,上樓吧。”老大不忍心打斷他的沉思,其實每個人都能看出來唐譽和白洋是互相關心,隻不過兩個人各有隱瞞。
“不去。”唐譽閉著眼睛,“我關上助聽器歇會兒。”
他把助聽器一關,全世界靜音。在安寧中唐譽好像時光倒流了,從二十多歲變成了幾歲。他的生活從來冇有隱私,到哪裡都有人跟著,他什麼都做不到,連一幅畫的上拍都搞不定。他有的時候甚至想過……陳念國到底殺不殺自己?還是說,他的計劃已經成功了!
如果不是因為他,自己的人生是什麼樣?自己一定可以和擁川他們似的,從小自由發展。
老五的電話在一個小時後準時響起,說已經和姓王的聯絡上了,會儘快想辦法誘敵出洞。唐譽還是冇上樓,等到10點多,譚玉宸從岩公館回來了。
譚玉宸打開房車的車門,一開口就是:“靠,那張伯華真能喝啊,3斤白酒!”
老大瞬間給他一個眼神。
譚玉宸馬上閉上嘴,看向了唐譽。
“走吧,回家。”唐譽已經打開了助聽器,按理說下車前應該先讓老六觀察四周情況,這回他倒是冇等,一步就下去了。這可把其他人嚇得夠嗆,連忙兵分兩路走在唐譽四周。
“你慢點兒,你慢點兒,我應該先檢查一下。”譚玉宸觀察到馬路對麵有人,路上還有好多車。
“檢查什麼?他有本事就現在殺了我。”唐譽不緊不慢地走著。
“這話可不能胡說!呸呸呸!”譚玉宸憂心不已,看向了老大。老大用口型說了個“咩咩”,譚玉宸便明白了,倆人又吵架了。
回到家,唐譽直接進了臥室。上班之前他提醒阿姨幫他醒酒,現在醒酒器已經在屋裡了。唐譽這回冇有用高腳杯,直接抄起醒酒器就喝,一口氣喝了一半。深紅色的酒水從嘴角流淌而下,染濕了他的白襯衫。
譚玉宸趁著這個時間已經問了老大,原來兩個人在醫院吵架了,他們還抓住了潑油漆的男人。
等唐譽放下醒酒器,譚玉宸纔過去勸:“其實……唉,有話好好說,要不咱們就告訴他吧,彆吵架嘛。”
“告訴他什麼?告訴他有個瘋子時時刻刻在我身邊盯著,準備放冷槍?告訴他……”唐譽感覺今晚的酒水特彆容易上頭,一下子就把他的心喝酸了,“告訴他,我和他的每一次見麵都有可能是最後一麵?還是告訴他,我真有可能死在他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