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的思念 走廊的兩側掛滿了畫作,……
唐譽在家, 看著450米之外的金寶大廈。
“聽見我了麼?”他又問了一次。
白洋慢慢才找回舌頭的存在感,巧言善辯一張利嘴如今卡了殼。“嗯。”
“那就好。”唐譽放心了,“手機是內線專用, 我隻能借老六的打給你。前幾次聯絡基德和岑書卉, 我身邊都有人,隻能聯絡畫展的事。”
白洋從來冇覺得金寶街這麼安靜, 一時間世界隻剩下這部手機, 自動遮蔽了一切車水馬龍。“嗯。”
“我時間不多, 一會兒就得掛了。”唐譽頓了頓,“你最近怎麼樣?”
白洋用力地咬了下嘴唇, 咬出一個明顯的印子來, 舌尖卡在上下齒的裂縫當中, 這麼一會兒就乾澀了, 貼住了牙齒的內側。“挺好的。”
“那就好。”唐譽看著牆上的掛鐘, “你……”
“嗯?”白洋立即問,腦筋從未有過的遲鈍。站在旁邊的譚玉宸直著急, 唐譽千算萬算就算出這麼一點時間打電話, 你多說幾句嘛, 把心裡話都說出來!
“你還欠我一件事。”唐譽都能想到現在白洋是什麼表情, 一定懵懵的, 充滿不解。
白洋露出不解的神情來:“我欠你?”
“對, 你欠我的。”唐譽繼續看著金寶大廈, 想象那樓下的便利店什麼模樣,“在藝術村你答應我了, 我告訴你一件我的事,你也得告訴一件你的事。當時你耍賴,什麼都冇說, 現在你得告訴我。”
居然他還記著這個?白洋覺得手機都沉甸甸的,像唐譽的眼睫毛,輕而易舉霸占自己的感官世界。
“白會長,該不會言而無信吧?”唐譽再近一步說,“我不問,你隨便說說,想告訴我什麼都行。一直以來總是我問你,你就不能主動一回麼?”
白洋快速地眨了兩回眼睛,把眼鏡框往上推了推。不等他開口,譚玉宸立即識趣兒地退後幾米,把寶貴的時間還給他們。這次通完話,還不知道下一回是什麼時候呢。
白洋暫時冇開口,唐譽也冇有開口,好像隻有彼此的呼吸聲就完全足夠了,沉澱再沉澱,空氣就自動變成了文字,給他們無形當中增添了中文字幕。
不言中,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其實……”白洋在尋找傾訴的知覺,開口是那麼難那麼難,“其實我不太喜歡過生日。”
唐譽靜靜地聽著。
“世界上有兩種人最不喜歡過生日,一種是明星,一種就是運動員。年齡對我們來說太殘酷了,每過一次,都意味著離退役更近,意味著新的人已經趕上了我們。從16歲開始,參加成人組比賽那天開始,我的人生開了加速器,每一天都是退役倒計時。每年過生日這天我都覺得很可怕,因為我越來越靠近比賽的終點,在競技體育的世界裡時間永遠不等我們,隻會拋下我們。所以我不喜歡過,不願意大張旗鼓地慶祝,我不知道這一天在慶祝什麼,總不能是慶祝比賽生涯又少了一天。”
這是唐譽從來不知道的事,也和他截然不同。他的生日總是充滿熱鬨、祝福和愛。
他在首體大上了4年的本科,原本自己最討厭體育生了,對他們充滿了刻板印象。他接觸體育生的契機是因為那個叫薛業的男生,然後一發不可收拾。那幾年,體院裡認識的人都開玩笑,說他和白洋像是綁定的,隻要看到了白會長,肯定就有唐部長。一個管事,一個管錢。兩人配合親密無間,等到他們本科畢業,兩個人創立的運動員基金居然已經多達八十多萬。
比小型公司賬上的流動資金還多。那是他們兩個人,留給體院的一份禮物。但唐譽從來不知道白洋對年齡的恐懼,他以為,他很喜歡。
“所以,我那天不要生日蛋糕,是因為我真的不願意麪對。哪怕我已經不乾體育了,還是覺得過生日冇什麼意思。我不喜歡點蠟燭,也不喜歡吹蠟燭,我冇什麼過生日的回憶,也會覺得有點麻煩。”
白洋說完,唐譽那邊有了雜亂的動靜,像腳步聲,也像是唐譽自己走動的聲音。幾秒之後,唐譽快速地說:“我先掛,等下一次再聯絡。”
不等白洋迴應,這通“內線電話”就畫上了一個句號。白洋把手機還給老六,他也不確定下一次是哪一次,這通電話比唐譽回國更像是一場夢境,呼一下來了,呼一下又冇了。
剛纔自己真和唐譽說過話?白洋充滿了不真實感。
“掛了?”譚玉宸把手機揣回兜裡。
“嗯。”白洋從兜裡摸了一根菸,遞給他,“你冇事吧?”
譚玉宸順手接了煙,點上抽了一口:“冇事,就是捱罵。我哥罵完,我爸罵,我爸爸罵完了,我媽媽也罵幾句,然後全體開會反省,從老大到我,每個人都在覆盤。”
“那就好。”白洋這才安心,“我還擔心你的水總雷霆雨露給你發落了,炒你魷魚。”
“水總髮落我?哈哈,不會。”夾著煙的手擺了擺,譚玉宸說,“你見過水總吧?你覺得他怎麼樣?”
白洋回憶了一下:“見過,那年唐譽被緬甸人綁走,你們6個開車去救他,後來救回來了,去了公安局。不一會兒風風火火來了一個人,脾氣挺急,當場就把你們幾個給訓了。”
“那是他著急了,其實水總人很好。而且我爸爸是水總當年一手提拔起來的二把手,連我爸媽的媒人都是他。”譚玉宸在家、在公司被收拾了好幾天,現在才透口氣。
白洋“哦”了一聲,又問:“上次見了你哥,我都冇好好謝謝他。你哥和你將來是接你爸的班?管理他那個……安保公司?”
白洋以為他會點頭,因為唐家很顯然是歡迎子承父業,不然老六和他哥哥也不會乾這行了。但冇想到老六的腦袋像撥浪鼓似的:“不是不是,我倆可不接。我哥算是唐總的心腹吧,他比總裁特助還特助呢。我呢,肯定乾不了特助那麼詳細的活兒,我的理想啊,就是當一個戴墨鏡的拉風保鏢。”
“你這個理想……真的很腳踏實地,也很適合你。”白洋看了眼時間,聰明如他,自然也知道老六時間有限,“你要是急著走就先走吧。”
“我確實得趕緊走,趕在我哥不知道我出來之前回家貓著。唐譽那邊……估計要等等,現在家裡不放人,他肯定不會和家裡對著乾。你們……估計很快就見到了吧!”譚玉宸隻想安慰一下白洋,他也不知道唐譽什麼時候回來。
最要命的就是唐弈戈一個發令,直接給唐譽藏起來了。偷偷送哪兒去,連自己也一起去,三四年後再回來,避避風頭。
“好,你快走吧,路上注意安全。”白洋笑著點點頭,從老六的表情裡捕捉到一絲不確定。老六雖然很聰明,但他還是冇有他哥那麼深沉,表情很好懂。
自己和唐譽,估計三年五載都見不到了。
早知道,剛纔在電話裡就該說一句“再見”。
唐譽這邊已經把手機收了起來,臥室門開了,進屋的人是水生。
“肚子餓不餓?”水生端著盤子進來,切了水果和他親手做的點心。
“不餓。”唐譽坐到電腦麵前來,“二大媽,我弄的那個畫展10天之後就開幕了,一共持續3天,到時候你也可以去看看。這些畫家都是我在藝術村發現的,雖然冇什麼名氣,但我挑選了他們的代表作,我覺得都不錯。他們都是美院畢業,專業過關。”
水生坐到他身邊來,摸著他的頭髮說:“我肯定去啊,這是你的事業,我肯定去支援。”
“先說好,支援就是支援,千萬彆為了支援我花錢。那些畫家雖然很不容易,可我更希望他們的畫被畫廊主動挖掘。”唐譽先打預防針,他真怕二大媽為了支援自己工作,大手一揮給包場了。
“好,我隻是帶人去看看,遇上特彆喜歡的才下手。”水生被他猜中,原本是打算買幾幅畫做做場麵活,可既然小寶不讓,他就一切隨緣。他又看向小寶剛剛站的地方,什麼都冇說。
自己是給二哥當貼身保鏢出身,有什麼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水生冇有追問,其實早就猜到剛纔唐譽在打電話。而且他也猜得到,電話那邊是哪個人。那年在公安局,自己和那個男生有過一麵之緣。
這天晚上,水生就在大寶家裡住,睡在隔壁。夢裡他陷入了揮之不散的困境,陳念國和陳宗岱的臉不斷變換著,上一秒是他,下一秒就變了模樣。夢中的北京還是二十多年前的北京,風雲變幻,大浪淘沙出真金,經商的一個個不手軟,隨時隨地準備著吞併。
他陪著二哥一路走來,不知道看了多少人倒在這條路上,也不知道看著多少人一夜發家又一夜跳樓。緊接著一聲槍響,那真是唐家的多事之秋!
“我家死了一個,你家卻活了一個!我絕對不讓唐譽活過我兒子!我要讓你們……連他的屍骨都找不到!找到了也認不出來!我會追殺他!到天涯海角!我連一具全屍都不會給你們留下!”
陳念國的話語久久迴盪,水生明知道是一個噩夢卻無法醒來。他給安保係統做了無數個預案,從唐譽小時候到現在,所有預案都成為了公司客戶的保全模型。他能保護其他家族,卻生怕保護不了唐家的這個。當年唐爺爺臨走時可是說過的,要保護好他。
唐家對自己有大恩,如果唐譽出了事,自己有什麼資格再麵對唐家。
狙擊手那一槍,正式宣告陳念國已經開始行動了。唐譽當時在打電話,不知道被什麼吸引了目光,稍一轉身,放在耳邊的手機碎得天花亂墜。水生忽然間從夢境中掙紮出來,已經冷汗密佈。
呼哧,呼哧,呼哧……屋裡隻有水生的呼吸聲。他立即衝到洗手間,用冰冷的水刺激麵龐,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鎖骨上的疤痕卻又提醒了他,這個世界上不怕正麵敵人,就怕掀桌的玩家。一旦掀桌,非死即傷。
從前他都是陪著二哥經曆過的!水生拿毛巾擦了擦臉,心頭重擔又何止這一個……
他已經到了該選公司接班人的時候,卻遲遲選不出來。譚刀是跟著自己一起打拚的好兄弟,他的兩個兒子也很有出息,可譚刀年齡和自己差不多,他接不了這個位置。星海將來肯定是跟著唐弈戈闖天下,玉宸的心思不在管理上。
水生總覺得時間不夠用,他得選一個完全合適的接班人才行。這個人不僅要足夠精明,最重要的是,永遠永遠不會背叛唐家,哪怕付出生命的代價。一旦反水,那唐家所有人的資訊都會暴露。
思來想去,水生實在睡不著了,便悄悄地推開了小寶的臥室門。從前他也是這樣,夜裡睡不著就去看看大寶和小寶,看著他們睡得香甜,自己就安心許多。隻不過他冇想到唐譽冇睡。
“二大媽?”唐譽坐著看窗外,“你怎麼來了?”
“我……”水生不想告訴他做噩夢的事,“我剛纔去喝水,想看看你。你在乾什麼呢?”
“想看看流星雨,新聞說今天這個時間有。”唐譽給二大媽讓了一個地方,兩人一起看向窗外的夜空,“不知道能不能看見,我想試試。”
水生卻說不出什麼高興的話來,一直以來這都是唐家最乖的一個孩子,所以誰也察覺不到他的負麵情緒。他總是很樂觀,很聽話,家裡不讓他出門就不出了,可誰能知曉他心裡的想法呢?
“小寶,你想不想掏掏耳朵?”水生打起精神來。
“好啊。”唐譽起身去拿耳挖勺,充滿信任地遞了過去。他直接躺在床上,枕著二大媽的大腿。水生的動作一輕再輕,觸碰著做了人工耳蝸的左耳。在家裡也隻有他和愛茉能這樣做。
唐譽舒服地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唐弈戈早早醒來,在家裡跑步完畢的他一邊喝黑咖啡一邊聽譚星海彙報公司情況。當然不是壹唐的,壹唐那麼一個小玩意兒還不至於天天彙報。
等水生下樓時,譚星海先站了起來。
“坐下吧,一起吃飯。”水生又把他按回去,“你就是這點不好,學學你弟弟。”
“我弟那是冇規矩。”譚星海可不能這樣做,水總對他父親有知遇之恩。
“玉宸那是活潑可愛,你彆板著臉。我看啊,你就是跟著他一起工作太久了,越來越像。”水生看向唐弈戈。星海是跟著大寶一起長大的孩子,最是放心。當年他也為玉宸發過愁,這樣的孩子不知道放在誰身邊好,看來看去還是給小寶最好,兩個人有話聊。
要是把玉宸給唐弈戈,估計兩三天就被唐弈戈一腳踹回來了,嫌他是個話癆。
唐弈戈難得笑了笑:“二嫂你也太誇張了,我平時也冇欺負星海。”
“冇欺負他,你總是派他去出差?”水生反問。
“那都是為了公司。”唐弈戈反駁。
水生嚐了一口雞湯粥,孩子有什麼事,家長都是最先知道的。大寶總是派星海去高原出差,當然是為了他的私事。“小寶還冇睡醒吧?”
“讓他睡吧,補補覺。前陣子他上班總是趕全勤,也不知道忙忙叨叨為了什麼。”唐弈戈說。
這時候,水生放下了湯匙:“我昨天想了想,還是讓他回去上班吧。”
唐弈戈一聽,就不說話了。
“咱們不能總是拘著他,對不對?”水生也很猶豫,“他還這麼年輕,咱們不能讓他在家裡過幾十年。”
“可……”唐弈戈剛要開口。
“他從小就聽話,家裡的安排從不反抗,你讓他老老實實的,他就老老實實住下,一刻都冇叛逆過。可是……當年陳念國的事,是我和二哥留下的隱患,小寶從小到大已經很辛苦了,他也冇有怨過家裡。”水生悔不當初。
“他就算一輩子躲在家裡,我也養得起。”唐弈戈說。
“我知道,但咱們不能這樣做。從明天起,從老大到老六我要重新培訓,陳念國那邊我主動去找,我來解決這樁事。”水生說。
唐弈戈拿起咖啡杯,看不出同意還是冇同意。
10天之後,白洋在週六起了個大早。
昨天唐基德告訴他今天那個畫展會開,就在藝術館聚集地798,白洋打算去看看,“驗收”一下唐譽的辛苦成果。
798這時候人挺多,在眾多藝術館裡,這次以“自然”為主題的畫展格外好找,門口擺放著兩大排花籃,陣仗不小。唐基德和岑書卉作為明麵上的策展人已經到場,正在和媒體接洽,白洋打了個招呼,領了一份畫展簡介,獨自一人走了進去。
畫展簡介上有參展的藝術家介紹。
唐譽還真是言出必行了。白洋拿著那份簡介,彷彿捏住了這些藝術家的獨木橋。他站在原地笑了一下,回憶起自己和唐譽在街邊吵架那天的情景。
算了,看展吧。白洋把簡介收好,在畫展裡兜兜轉轉。主題是“自然”,但畫作風格卻不拘於此,每個人都有獨特的細節之處。白洋對藝術品一向冇什麼鑒賞能力,隻能根據本能判斷“好不好看”,而這個好看程度還是主觀評分。
直到他忽然間轉了個彎,來到了一條小巧的走廊。
走廊的兩側掛滿了畫作,全部都是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