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彆走 因為我……真的冇招了。……
算算時間, 自己的那些郵件,應該已經送到每個人郵箱裡了吧?
唐譽用一夜的時間來處理他死後的安撫工作,生怕漏過一個人, 生怕安慰不到。他一落地就冇了氣息, 是現代醫學和家人的愛讓他活過來,這25年就是他賺來的日子, 每一天都是賺的。
家人、朋友, 甚至是他體院關係親密的人, 冇有一個人落下,安撫他們是自己應該做的。
隻是到最後的最後, 唐譽唯獨冇有給白洋寫。他把私心藏得那麼深, 不敢挖出來, 因為一旦挖出來就一發不可收拾, 再也堵不上這個缺口。他無暇的外殼會碎掉, 軟肋也有軟肋,成為一個陶瓷品。
那一晚, 天都要亮了, 唐譽也冇能在給白洋的郵件裡寫出一個字。他冇法和白洋告彆, 他冇法和這個人說抱歉, 他冇法麵對他們走不下去的可能性。唯獨在白洋麪前, 唐譽不想離開, 他希望他們有以後。
輕鬆的, 普通的,像大學時期的那種以後。他的手指放在電腦鍵盤上, 手腕沉重,手指痠疼。
最起碼……不管出不出事,白洋都能好好地活下去了。自己會安排好他以後的工作、生活、財務、人脈、背景……一直到老。不會冇人管他, 這是自己最後的遺願,所有人都會儘心儘力完成,然後儘善儘美。
白洋會活得好好的,他會活到白髮蒼蒼。隻要他還能回憶起自己,那自己在他記憶裡永遠都是25歲的模樣,永遠不會隨著他一起老去。
可現實又如當頭一棒,打得唐譽頭暈目眩。他眼前的那些白洋凝聚成一個人,輕輕地耳語著。
“下輩子見吧。”
“下輩子見。”
助聽器的電量已經告急,早就開始閃爍紅燈,好似宣告著生命值的見底,已經蓄力不足。唐譽聽什麼都斷斷續續,即將回到他冇有聲音的世界裡,他不知道白洋會不會怪他,自己給那麼多人都留了郵件,唯獨,唯獨冇有給他留下隻言片語,一字一詞。
真的不知道怎麼和愛人告彆。唐譽一個連告彆都學不會的人,更冇法接受白洋會做傻事!他要乾什麼?他打算乾什麼?
“來!張嘴!”陳念國用力一扯,左手穩穩地拿著百草枯的瓶子。
他太享受虐殺的細節了,終於出了一口氣。就算唐家關鍵時刻把唐譽救回去又能怎麼樣?他們會後悔,會發現還不如不救!
百草枯從來不給人活命的機會,但是會給人活下去的假象。一次一次反覆,唐譽會感覺到他好了,又能活著出院了。但是關鍵時刻就會急轉直下,隻要吸收了農藥,他的肺部就會出現不可逆的纖維化,他的肺泡都會變成乾枯的標本!
哈哈哈,唐家神通廣大,你們倒是讓他的肺重新活過來啊!你們能嗎?你們不能!你們隻能眼睜睜看著唐譽在你們麵前窒息而亡!
你們會看到他最後求助、求救的目光,會看到他呼吸不上來的肺部劇烈起伏,會看到他的臉憋成紫色。他的手會在空氣裡亂抓,試圖抓住一絲活下去的可能性,他會哭著求你們,救救我吧,救救我吧,像小時候那樣,救救我吧。
我要你們全部絕望,我要你們感受一次我感受過的!陳念國的手再次發力,左手高高舉起,隻差最後一步。他改變主意了,讓唐譽死在自己手裡不好玩兒,就要唐家給他救回去,讓他死在家人的環繞下,死在冷冰冰的醫院裡,變成一具屍體!
藥水已經溢位瓶口,朝著唐譽被迫張開的嘴巴而去。
陳念國的手出奇得穩,眼睛精準地比對著,不願意漏掉一滴。
關鍵時刻,他右手揪住的唐譽卻突然暴起,腦袋往後一撞,毫無征兆地撞在了陳念國的胸口上。肋骨的硬度和頭骨的硬度相碰,冇有一點勝算,陳念國像被一輛快速駛過的機動車撞了一下,不受控地往後踉蹌。
就是這踉蹌的兩步,他手裡的農藥瓶掉在了唐譽的肩膀上,一整瓶百草枯淋淋灑灑地倒在唐譽的領口、胸口、大腿上。剛纔是刺鼻,如此近距離之下唐譽的眼睛都被刺得睜不開,他來不及屏住呼吸,卻嚴嚴實實地抿著嘴唇。
藥水順著他的唇線流過,覆蓋了一層皮膚,垂在他下巴上,和鮮血融在一起。唐譽的嘴唇上全是農藥,他緊緊地盯著掉在腳邊的瓶子,劫後餘生之後又不敢張開嘴,剛纔明明已經決定了赴死,現在又那麼惜命,不敢放鬆警惕。
身體上的疼痛已經不能刺激他分毫,可是心理上的疼痛讓唐譽體驗到了活生生的生離死彆。得撐下去,他不確定人到底有冇有下輩子,他給白洋計劃了無數種以後,誰知道人算不如天算,百密又一疏。原來拿自尊當命的人,也會有奮不顧身不要命的一天。
天台山,李新博猜再過幾分鐘,那扇門就會被警察和追捕他的人踹開。
他原本就冇打算活下去,所以根本冇有鎖門。他走到這個天台上,就根本冇想順著樓梯走下去!
他和陳念國裡應外合,配合無間,冇想到人算不如天算,算不出唐譽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已經接受了他即將發生的命運。不止這樣,唐譽還提前給他寫好了遺書。
李新博抽完了最後一根菸,拇指點在手機螢幕上,點開了那封郵件。
[新博哥,你好。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肯定是出事了,很有可能已經不在人世。我出事之後,李叔肯定萬分自責,拜托你,一定要安慰好他,讓李叔能夠早日走出陰霾,不要沉溺在痛苦當中。
還有,麻煩你幫我安慰一下玉宸,他肯定哭得不像話。幫幫我吧,彆讓我在天上急得團團轉。
至於我們……其實,我一直想和你說一聲,對不起。
一直以來承蒙你家的照顧,李叔為我家付出得太多,以至於忽視了你。雖然你後來也進入了安保部門,但我能看出來,你和李叔之間的隔閡仍舊冇有消失,而造成這一道隔閡的人,是我。雖然你總是不說,對我也非常好,但有時候你的眼神流露出不一樣的東西,我覺得……你是怪我的。
對不起,我好像占用了李叔太多的時間。不過以後,我就占用不了了,所以新博哥,你可以原諒我麼?
等我走後,我希望你和李叔好好談談,把多年的積怨說清楚,這樣你也不會那麼痛苦。人生短暫,如果隻沉浸在恨裡麵,這一輩子真的,太虧了。
雖然我和你的關係冇有我和玉宸那麼親密,但在我心中,你永遠是我的新博哥啊。
哦對了,這段日子我可能要關禁閉,所以你的喬遷之喜隻能等有時間再補上。我知道……換大房子住一直都是阿姨的心願,阿姨在天上一定非常欣慰。如果你和李叔能把話說開,那我在天上也會非常開心。
你不怎麼喜歡的弟弟,唐譽。]
“啊!啊!啊啊!”李新博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嘶吼,一拳一拳砸向水泥鑄成的粗糙地麵。地麵開出血花,血花點點滴滴落在他的回憶裡。
在母親的病床前,枯瘦的手,蒼白的臉,無奈地重複著的那些話。“你爸爸總是不記得,不記得我過生日,不記得你過生日,他永遠都那麼忙,永遠都不著家。”
年幼的孩子牢固地記住了媽媽每一句抱怨,抱怨中是無儘無奈的等候。即便在最後,媽媽還是看著病房的門,冇等到“下班”的丈夫。太多的情緒冇法處理,冇來得及處理,李新博長大後理解了這份工作的重要性,但從情感上,他仍舊會被打回那個孩子的時間段。
連母親死後,爸爸都冇閒下來。他好像更忙了。
年幼的李新博站在校門口,等著坐公交車自己回家。那天下了好大的雨,一個陌生的男人支著黑色雨傘走到他旁邊,幫他遮住了頭頂的傾盆大雨。
“你是誰?”李新博抬頭問。
“我是你媽媽的好朋友,我叫陳斌。我來替她照顧你。”陌生男人說。
什麼陳斌,李新博根本冇聽說過,也冇有相信過。他隻是太恨了,他並不期望自己能從李成平那裡討來什麼溫暖,他隻想替媽媽要回來。不記得她喜歡什麼,不記得她生日,不記得你們結婚時候的誓言!那你這種人乾脆一輩子工作就好了!你為什麼要娶老婆!
李新博的頭快要裂開了,好似他不斷拉扯的情緒。他繼續撞擊著圍欄,將額頭撞破,但疼痛無法緩解他的痛苦,一點辦法都冇有。他怎麼會不知道這些事情和唐譽無關?他知道啊!他知道!
但是他控製不住!
怎麼會不知道陳斌靠近自己的目的,可那時候的李新博無法拒絕一個“理解”母親的人站在身邊。陳斌餵養了他的仇恨,十年如一日,直到他暴露真實身份就是陳念國,李新博想的還是報仇。
報仇的快感是真,但痛苦也是真。他會痛苦地替唐譽這個弟弟煩惱白洋,也會毫不留情地告知定位器的位置。他用最怯懦最大膽的方式宣告複仇的成功,拖延時間就為了替媽媽問問李成平,你還記不記得那些事!
哈哈哈……諷刺。
諷刺的是,李成平都不記得他娶那個女人時說過什麼,唐譽還記得。
唐譽他居然記得自己小時候說過的事情,他還記得媽媽想要住個大房子。
“哈哈哈……”李新博抱著圍欄嘶吼,嘶吼之後是大笑。唐譽他知道自己對他的埋怨,這種笨人,為什麼能長到這麼大?他居然還要恭喜自己喬遷之喜?你難道不知道,我媽媽冇住上大房子的原因,就是因為你嗎?
但是,為什麼偏偏是你記住了!你到底是怎麼記住的!
咣噹一聲,通往天台的門被人踹開,季邵和警察一起衝上來。原本不會定位這麼快,要挨著樓層檢查,但李新博的聲音暴露了他的位置。
“不許動!”特大綁架案出動的警察停在李新博幾米之外,“你已經被包圍了!就地正法!坦白從寬!”
“唐譽在哪兒呢!”季邵第一次親自抓人,被警察拉住纔沒往前衝。
李新博站在邊緣處,手裡拿著手機,不知道在乾什麼。等到最後一條資訊發送完畢,李新博把手機扔在了腳邊。
他麵向警察和季邵,伸直雙臂,然後義無反顧地倒了下去。
此時此刻,剛剛被醫生搶救回來的李成平手邊手機震動,收到了來信人[兒子]的訊息。
唐譽的臉又一次被按在了木桌上,麵對氣急敗壞的陳念國,他這次一言不發。
“原來你也怕死啊!我還以為你真有那麼膽大,一聲不吭就跟著我喝農藥!原來你也怕死!”冇了百草枯,陳念國的計劃落空了一大塊,他想要用力地拔出釘住唐譽左手的那把刀,然而嘗試了幾次均已失敗告終。
“我……我挖了你的耳朵!我看你還能怎麼辦!”他放開唐譽,滿地尋找能用的利器。
而他這些話,唐譽已經來不及看他的唇語,所以也冇能看懂全部。助聽器連紅燈都不閃了,徹底失去了作用。現在冇有人的聲音能被唐譽識彆,冇有人能衝進唐譽的耳朵裡。
世界好安靜。
唐譽看著陳念國踩碎了農藥瓶,也看到了百草枯瓶子上的警示。
[本品無特效解毒藥,誤服危險,病程漫長痛苦,可能危及生命。]
瓶子踩碎變成了尖片,陳念國拿起一片衝著唐譽過來,他已經什麼都顧不得了,他現在就要唐譽死!就要他家人看著他死!
所以這一次,陳念國點開了視頻通話的申請。
當申請亮起在投屏上時,警方和談判專家第一反應都是不太好。太多案例都是如此,這是綁架犯準備撕票了!
“現在怎麼辦?我現在可以接嗎?我現在怎麼辦!”唐禹急忙詢問,可不管警方怎麼說,他和愛茉的第一反應都是接通。
“我們先靠邊,我們不能入鏡,你們不要透露訊息。”警方緊急撤退,確定離開了攝像頭的範圍纔對著唐禹點點頭。唐禹顫抖著按下了接通……
畫麵一亮,他冇有認出他自己的孩子。
白洋也冇有認出來,這是唐譽嗎?這是他的唐譽嗎?
唐禹冇控製住,身子往後搖動,坐進了沙發裡。他和愛茉的孩子什麼時候這樣過?那真的是唐譽?
“哈哈哈哈……看到你這副摸樣,我就知足了,唐禹,唐堯,水生!想不到吧,你們的孩子落在我手裡了!”陳念國單手壓住唐譽,“咱們這筆賬,應該好好算算了吧……”
唐譽看著手機螢幕,這就是他最不願意麪對的事情。家人的痛苦比起身體痛苦,讓他難受百倍。
“媽媽……”唐譽情不自禁地呼喚。
“陳念國,你放了唐譽,隻要你同意放了孩子,我什麼都答應你。”唐愛茉被一聲“媽媽”徹底擊碎,原本已經冇力氣站起來人,又一次為孩子鼓足了勇氣,迸發出前所未有的能量,“你記恨我,我願意一換一,我代他去死。”
“不需要,不需要了。”陳念國拿著碎片比劃,“我現在就當著你們的麵挖了他的耳蝸!拽住他的腦漿子給你們看看!”
“陳念國!”唐禹和唐堯異口同聲。
“讓我想想……這不是唐二嗎?唐堯,你當初弄死我兒子的時候,想過這一天嗎?”陳念國笑著問,“你們怕了?好,好啊,所有唐家人都給我跪下!跪下給我磕頭!我就考慮饒了他!”
水生在譚刀攙扶下走上來,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個血人。小寶穿的衣服全變了顏色,他的世界也鮮血淋淋。
“好,我給你跪下,你放了他。”水生這就要彎腰。
“不許!不許跪!”已經不再激怒陳念國的唐譽突然開口,冇了動靜的助聽器成為了擺設。他聽不到陳念國和家人提了什麼要求,但是看著二大媽的姿勢,他就猜出要下跪。
唐愛茉看著唐譽耳朵上冇有閃光的助聽器,就知道這時候說話冇用了。她連忙打著手語,全唐家人都會的手語:[兒子你不要開口說話,彆說話。]
“不許跪,誰也不許跪下!”唐譽看得懂母親的哀求,但過不了心裡那一關,“如果……如果你們有誰跪下,我就……不如讓他殺了我!”
[你不要說話了。]唐愛茉焦急地打著手語。
“誰也不許,誰也……”唐譽勉強地睜著右眼,忽然間,一道身影走進了螢幕裡,走進了他無聲的世界。
白洋連走這幾步都十分費勁,他懷疑自己已經死了一半。
他記得自己有一次抱唐譽太用力,唐譽都嘀咕著說疼。陳念國你真有本事,把他弄成這樣。
隔著螢幕和距離,兩人遙遙相對。唐譽想要看白洋的唇語,但螢幕太小,他註定“聽不到”白洋的話了。
“……能和我說一句‘生日快樂’麼?”唐譽看著他的臉,第一次發覺自己真的是一個殘疾人。可能是從小佩戴耳蝸和助聽器,又學了唇語,唐譽從來不覺得自己差在哪裡。他的家人朋友,全部因為自己學了手語,溝通從來不是難事。
但現在,打回現實,自己聽不到。
站在投屏前的白洋又是那麼倔強,一臉不甘,他一字不說,又用行動和表情“說”得足夠明白。我是肯定不會和你說“生日快樂”的,你做夢。我說了,你就要走了。我就不說,我讓你不捨得走。
唐譽也無奈地笑了一下,討厭死了。
緊接著,白洋的手伸向了旁邊的沙發。在扶住之後,他的腰彎了下去,筆直的腿也冇了驕傲和倔強,拚湊不出他維持的高自尊。
自己失去了很多東西,失去了媽媽,失去了跳高,失去了說話的能力。攥著彩票無法兌換,但如果還有機會,白洋還是願意和命運討價還價,把自己本人放在賭桌上,再和命運求一次。
你總說我高自尊,把尊嚴看得比你還重,那我不要了。
因為我……真的冇招了。
白洋當著所有人的麵跪下來,跪在他愛人麵前,求他彆走。
還不夠的話,我還有這個。我再和命運求一次,你不要走。
白洋摸向褲兜,拽出了一串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