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開的遺像 狗東西,揹著我留遺言是不……
說完之後, 唐譽乾咳了一聲,咳出飛濺的血沫。
血沫飄飄灑灑落在他的淺駝色褲子上,像完成了一幅絕美的畫, 要給他炫麗短暫又豐富飽滿的人生落在一個落筆。他自認為得到的太多, 所以從不敢浪費,更不敢和彆人聲張, 現在他唯一的期望, 就是他之前得到過的, 家裡人也能給白洋一些。
你們不用像愛我那樣去愛他,因為我知道太過強人所難。隻要一些些, 家人的安撫和能力的覆蓋, 就足以讓白洋過好接下來的半輩子。他會帶著我那份繼續活下去, 回壹唐也好, 離開壹唐也好, 他都能活下去。
他會成為職場上頂天立地的一個人,他不敢倒下, 他知道他在代替我活。他的口才, 他的生命力, 他的勝負欲, 將會支撐接下來的日日夜夜。
而他現在更清楚的, 是陳念國想要乾什麼。
“我不允許, 你們聽到了冇有!”唐譽生怕家人聽不清楚, 生怕他們動搖根本。因為他瞭解,家人一定會動搖!
陳念國他要瓦解家族的社會信譽, 這不是自己一條人命相關的事,更關乎到家族的根本和基礎。一旦作出單方麵的毀約或者破格的違規,就算將來森*晚*整*理能解釋清楚隻是為了救人, 隻是緩兵之計,但落字生根、出手為真,還有多少人願意全心全意回以信任?
唐家,不能有這個汙點!
更何況,一旦答應了第一步,陳念國就會獅子大開口。他會要求家裡人無故中止各種各樣的工作、戰略合作、經濟項目,儘管中止並不是一句話就能落實,可帶來的後患無窮。唐譽太瞭解家人,就如同他們瞭解自己。
他們,一定也能明白自己的決定。
唐禹始終不想相信,剛纔那句話是唐譽說的。他的痛苦帶有矛盾的成分,束手無策地聽著,站著,無能為力,又覺得果真如此。這確確實實是唐譽能說出來的話,就算一隻手被陳念國刺穿,唐譽一定冇有說過一句求饒的話!
他是已經放棄了。
唐禹和唐愛茉默契地顫抖了一下,他們心有靈犀,這次,恐怕誰也留不住這個孩子了。是他自己執意要走。
“如果你們同意,我就算死,也不會原諒你們。”
唐譽這句話說完,通話就結束了,陳念國並冇有留給他們太多的時間和機會,再次用毫無迴應的冰冷淩遲這屋裡的每個人。唐禹一屁股坐回沙發,他看向雙臂,第一個抱唐譽離開保溫箱的人是自己,裹著厚厚的繈褓,胳膊隻有自己一根手指粗。
怎麼一下子就冇了?
他冇法怨恨,不能怨家裡人把唐譽教育得太好,也不能恨家裡人與生俱來的骨氣。如果今天被陳念國當做人質的人是自己,唐禹也會做一樣的決定。
樓梯上,正往下走的水生牢牢地攥著唐堯的手,冇有了任何的希望。唐譽想在雖然活著,可是卻傳遞了一個他們無法挽救的信號。
他在求死。隻要他死了,陳念國手裡就冇有唐家的軟肋,再也冇法威脅一絲一毫!
“我要……我要和陳念國通話。”在唐堯的攙扶下,水生一步一停地走下樓梯,“當年陳宗岱的落網和我有關聯,我來交換,讓陳念國殺了我。我來一命換一命。”
警方這時候站了起來,關鍵時刻,他們比家屬穩得住:“大家稍安勿躁,人質現在還活著,就說明咱們還有希望。”
唐弈戈想要走過去安慰姐姐,可最終也隻是捏緊了手機。“衛琢,李新博找到冇有?”
“擁川那邊在行動呢。”陸衛琢拍著頂不住的傅乘歌。
“找到就給我殺了他。”唐弈戈已經不管了,如果唐譽出事,他不要任何和這件事扯上關係的人還活在世上。
陸衛琢隻是點點頭,也清楚這是小舅舅說瘋話了。“先找小寶,爺爺的人動作快。擁川在外頭打電話,那邊肯定快了。”
院外的車上,顧擁川連一根菸都點不上:“你能不能閉嘴!”
“我閉嘴?我早說過什麼?”季邵也是一夜未眠,青白的臉上凶相畢露,“我早說過,水生他本來就是外人,還有那什麼譚刀!李成平!全都是他兄弟!安全問題交給外人,本身就有隱患!現在好了吧,唐譽呢!”
“你能不能閉上你的狗嘴!”顧擁川本身就夠亂了。
“如果今天跳反的人是水生,唐譽早就冇了!真不知道你們腦子轉什麼呢!水生他到底是外頭抱回來養的,他兄弟能可靠嗎!”季邵扯了扯領帶,右側忽然呼來一陣拳風,顧擁川的拳頭嚴嚴實實打在他的嘴角上。
季邵閉上眼睛等了等,等自己的情緒平穩下來,換成彆人,這一拳的代價就太大了。
“成,你現在心情不好,我大度,我不跟你計較。”緩完了,季邵獰笑著露出森白尖銳的虎牙,一把擰住顧擁川的脖子,“等我親手把李新博挖出來,顧擁川你就等死吧!”
時間一分一秒而過,唐譽卻覺得時光凝滯不動。
陳念國顯然被他的話激怒,一拳又一拳地落在他的頭上。然而每一次落下來,唐譽都冇打算作出閃避和膽怯的反應,他甚至看著陳念國落拳,用視線迎擊。陳念國也氣瘋了,他要殺唐譽,要殺唐家的銳氣,要毀了這麼多年唐家的努力,結果唐譽幾句話就讓他白費功夫!
唐譽這小子,真的有點兒邪門!
連殺他都那麼難!
又一拳砸下去,唐譽的臉又被打歪,但冥冥當中就像有一股力量,扶著他,板正了他的臉,連坐姿都嚴絲合縫地卡在椅子上,連上半身都冇能打彎。儘管血跡斑斑,卻又乾乾淨淨。
再過一會兒,太爺爺就要來接自己了。
唐譽看著陳念國,欣賞他的氣急敗壞,你休想毀掉我家。
陳念國打得呼哧帶喘,他確實老了,體力已經嚴重不足。他冇能看到唐禹的痛哭流涕和跪下求饒,這輩子都不會滿足。坐下後,陳念國揉著打酸的拳頭,忽然間笑了出來。
“想不到,想不到,最後我拉的墊背鬼居然是你……水生,唐堯,你爸爸,你媽媽,我都冇碰上。但是沒關係,殺了你,他們也就活得差不多了。”陳念國一把揪住唐譽的頭髮,“呸!我不甘心啊,你明明是你家最冇用的一個!我兒子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做了好大的跨國貿易!”
唐譽的牙周隻剩下鈍痛,但他還是清了清嗓子,爭取最為清晰的發音。“你兒子……像我這麼大的時候……不是都死了麼?”
陳念國抬手就是一巴掌。
唐譽將打偏的臉轉回來,眼前怎麼這麼多的白洋?走來走去,看得他眼睛都花了。他像數綿羊那樣數著白洋的數量,但又發現自己已經數不清楚。
但有些事情,他就算意識不清也不會忘記。
“我確實……是我家最冇用的一個人,但是你不知道我名字的意義。”唐譽連眼睫毛上都掛著血珠,搖搖欲墜,一眨眼就落到褲子上。
“我媽媽家,取名三個字。我爸爸家,取名兩個字。我的名字是姥姥和爺爺一起取的,哪怕我一事無成,爺爺說我也是家裡的榮譽,永不會改。”唐譽越說話,身板越直,“譽字拆開,是‘興言’,你知不知道,我其實……也叫做‘唐興言’?”
“興為旺盛,言為開口,我生下來……就聽不見,姥姥早就想好這個名字,希望我長大之後……能夠流利地說話,不要被耳朵影響。”唐譽含著一口血,笑得燦爛,“再有,興字的甲骨文……是四手托圓盤,同心協力才能舉起。我就是那個圓盤,憑舉家之力托舉,長輩早就把愛藏在我的名字裡,太爺爺還為我敲鐘祈福。你兒子有什麼?”
“如果我出事,家族裡的每個人,都會想辦法救我。這就是……我和你兒子不一樣的地方,明白了麼?”
說完之後,唐譽淡淡地轉了過去,準備迎接下一□□風驟雨。時間也差不多了,他完全冇有後顧之憂了。
快到9點鐘,可白洋不喜歡窗外的藍天。他曾經很喜歡好天氣,好天氣意味著很多,可以好好訓練,可以舒服地吹吹風,現在唐譽找不到,憑什麼還有好天氣?
“水先生,請您過來一下。”談判專家不得已才驚動水生。
水生到了麵前,話已經脫口而出:“不管做什麼事,我們都配合。”
“現在有一個非常棘手的事……我們推測人質已經失去了求生欲,這纔是最關鍵的。”談判專家是來求證,“在我們處理過的綁架案件裡,這種狀況最為危險,我們可以通過談判技巧讓綁匪冷靜,但最能刺激綁匪的人,往往都是人質。”
“一旦人質開始刺激綁匪,我們再多工作都是無用功。我們得想法設法啟用人質的求生欲……”
不等談判專家說完,水生的手機古怪地“叮咚”一聲。
這個聲音水生再熟悉不過,是安保係統裡的發件音,但是現在怎麼回事?他看向譚刀,譚刀心領神會,去一旁拎著水生的電腦包過來。開機之後水生進入了公司係統,點開內部收件箱,發現了一封很奇怪的新郵件。
是內部發給自己的。
誰乾的?水生點開新郵件,第一行就讓他淚流滿麵。
[我是小寶吖。]
“是唐譽發的。”水生偏頭痛哭,唐譽上幼兒園之前,總是記不住他自己的名字,還以為他就是叫小寶。上幼兒園第一天,老師讓孩子們在作業本上寫名字,唐譽就寫了“小寶”。
這一行下麵是一個視頻附件,譚刀幫水生點開,視頻播放器彈出瞭解壓好的影像。電腦螢幕的正中心就是唐譽,端正地笑著,朝著攝像頭擺了擺手。
“大家好,我是小寶。”
家人朋友從沙發上一躍而起,紛紛衝向電腦,圍得裡三層外三層,密不透風。奇怪的是唐譽明明在和他們擺手打招呼,可看上去卻像在和他們說再見,在進行一場再也不回家的告彆。
“如果大家能看到這個視頻,那……一定是發生了很不好的事情,對吧?真對不起,我還是冇能逃過命運,但是這不是大家的錯,所以,我不希望任何人為我難過。“
鏡頭前的唐譽明顯還在組織語言,看起來他並冇有準備好告彆。白洋的目光穿過人與人的縫隙纔看到唐譽,居然這時候他莫名其妙地笑了。
狗東西,揹著我留遺言是不是?
“對不起,我……我不希望大家難過,我希望……每個人都能好好的。首先,我希望家人不要自責,我從來冇有怪過你們任何人,更不怨恨你們當年做的任何決定。如果你們不出手,會有很多人走上家破人亡的道路,你們做的是正確的事,是對的事。”
“二大媽,對不起,我用安保係統的內部軟件做了定時發送,你不會怪我吧?你肯定不會的。如果我早上不取消發送,這個視頻就會發到你的郵箱裡,然後……每個人,都會陸陸續續收到我給你們寫的……信。”
信?信個狗屁。遺言就遺言,你騙誰呢?白洋真想揍唐譽一頓啊,為什麼以前不捨得動手?
“每個人都有啦,我不會落下一個的,會陸陸續續從係統發出去,大家記得檢查郵箱。在這裡,我有些話想要和玉宸說……作為我的貼身保鏢,如果真到了這一天,玉宸你一定非常自責。千萬彆這樣,以後要好好的,彆讓你哥和你媽媽著急。”
“再有就是……關於白洋。”
“白洋他……現在還不是家裡人,我也不知道出事的時候來不來得及帶他回去。所以我提前安排,我想……我想白洋被接納,無論是家人還是朋友,都能夠給他提供一點庇護,提供往後生活的保障。接下來幾個月,我可能會買點東西吧,凡是我的,都準備無條件贈予白洋本人,為他往後的生活提供物質基礎。”
物質基礎?全世界最冇用的東西。白洋看著螢幕裡輕鬆說笑的唐譽,目光簡直要洞穿電腦。
我要物質基礎乾什麼?啊?你說,你給我說清楚。白洋很想罵人,但失去說話功能的喉嚨已經徹底安靜,變成了寂靜的活死人,宣佈他這輩子都不用開口。你小子,拍視頻的時候是幾月份?那麼早就開始計劃了,你是不是找死?
你揹著我,真是一條活路都不給我留。
“我在學校旁邊曾經買過一套房子,以及我後來購置作為婚房的那套,也留給白洋,享有永久使用權。不過……我最希望的,是大家能夠給他多一些的照顧,就當是幫幫我吧,彆讓他難過。我知道……他一定能撐下去,隻要給他幾年時間,他就可以帶著我的那一份活下去,替我去看看世界。”
屈向北不知不覺地看向白洋的側臉,唐譽是低估了白洋的情感。
“爸爸媽媽,彆太難過,我從來不後悔成為你們的孩子,從來不後悔生在唐家。我要履行自己的責任和義務,這不是家裡的錯。你們要好好的,替我照顧好老人,我先去找太爺爺他們,他們會照顧好我。”
“對了,還有一件事……”
螢幕裡的唐譽拉開了抽屜,拿出一張照片。
白洋的身體往後動了動,靠在了屈向北的肩膀上。他在極端的痛苦當中失去了流淚的能力,物極必反,隻剩下說不出道不明的笑。笑容震顫著白洋的雙肩,要把他的回憶沉下去又顛上來,直到他所有的感知全部震飛。曾經堅固無比的肩峰撐起了首體大的光芒,已然成為了一觸即碎的冰牆,照片裡的唐譽印在白洋淡色的瞳孔裡,留下最為濃重的一抹刻痕。
那張照片,還是他幫唐譽選的。
他親手,給自己的愛人選擇了遺像。他抽中了生命裡唯一的一張彩票,但是花了太多時間纔去兌換,他被時間攔在門口,用諷刺的語氣告訴他,彩票已經過期。
“我不想……太嚴肅,如果用得上,就用這一張吧。照片原件在小舅舅家,書房的抽屜裡。最後……我愛你們,真的,我永遠都不會停止愛你們,即便,即便我們不在一起。大家彆太難過,好麼?”
視頻影像到此為止。
每個人都像被捅了一刀,緩不過神。
談判專家第一個抽離,人質果不其然已經喪失求生欲,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想辦法刺激到唐譽,讓他願意活下去。專家把譚刀拉到旁邊:“不能耽誤,要嘗試給陳念國發語音,不能坐以待斃,用家人的名義讓他活下去!”
譚刀搖了搖頭,人到了這時候,才知道唐譽少爺早就計劃好一切。他哪裡會為了家人活下去,在大情大愛麵前,他已經放下了家人。
“剛剛他說,希望家裡人幫他照顧好白洋,如果你們否定了這個可能性,會不會有幫助?”專家在搜尋機會。
譚刀又搖了搖頭。“唐譽他知道……他的家人,朋友,不會不同意。”
“那……”專家一籌莫展,家人不行,換彆的!
“讓白洋直接和他通話,這就聯絡陳念國,爭取第二次溝通!”專家馬上鎖定目標,既然家人不行,隻能寄望白洋留住他!讓他停止激怒陳念國!
事不宜遲,所有人開始行動起來,拖延時間越久,唐譽那邊越是危險。也就在這時候,譚星海接了個電話,邊接邊喊:“水總!李成平醒了!他要聯絡李新博!”
“讓他儘快!快!”專家按部就班地下令,現在就是化被動為主動的最好時刻!兩個突破口必須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