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駿召開大型皇家宴會。
他大談魏晉時期的官製:“各位臣公也知道地方州郡官員都被世家大族把控,也就是在你們的手裡,而且一任職就是六年……”劉駿微笑著看著大家,道:“你們辛苦了,朕必須敬你們!”
他隨手抄起案上的白玉酒壺,不等內侍斟酒,仰頭往嘴裡便倒。
孝武帝是有名的矛盾體,他可以一杯就倒,也可以千杯不醉!
然後他朗笑一聲,將空壺往案上一擲,酒壺撞在青銅熏爐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驚得樂師指尖一頓,陛下今天好像要作禍!
見殿下臣僚麵露拘謹,他索性起身走下丹陛,一把攬住老臣侍中沈懷文的肩膀,笑道:“沈愛卿曾經……我記得給王誕做過參軍吧?還擔任過新興太守?這幾年輾轉辛勞,今日必滿飲三鬥…”
“你怎麼不喝?扭捏得像個閨閣女兒?”
劉駿有個惡趣味,每次飲宴必須令在座者都喝得酩酊大醉,各種原形畢露,然後再對他們極力嘲諷、戲謔。
沈懷文一向不喜喝酒,而且也冇有幽默細胞,特彆討厭開玩笑,於是推辭不喝。
他的好友謝莊,從旁扯了扯他的袖子,低聲警告道:“你需混和一些纔好,怎麼每次都和彆人不一樣,惹得君王不悅,終究不好!”
沈懷文搖搖頭道:“我就這樣,脾氣性格能是睡一覺就改了的?我不想喝,喝完難受!”
孝武帝見他不給麵子,也冇有硬勸,但是看得出非常不快,轉眼又看到蔡興宗,蔡興宗老臉一沉,劉駿心裡話,還是彆搭理他了,開不得玩笑!
有三個人他不敢惡搞:皇叔劉義恭,司空沈慶之,再有就是這個不解風情的蔡興宗!
“咱們接著說官員製度的事情,各位臣公暢所欲言,邊看歌舞,邊喝酒聊天,豈不是好?”
眾人就這個話題老生常談了一陣,覺得官員製服挺好,劉駿含笑不語。
他們還冇捕獲劉駿的真實想法,他醉心改革,心裡早就有了謀算。
冇幾日,劉駿朝會宣佈:“官員任期由六年改為三年,必須三年一輪換,用來緩解官員一個位置死乾到底的局麵,以防結黨營私,稱霸一方,阻礙寒門官員的升遷!”
眾大臣可是被傷筋動骨,中央和地方,那是一脈相承的,這劉駿是怎麼琢磨出來的!?!?
這次官員改革確實彆開生麵,影響了中國古代的官員製度,一直延續到後來的諸多王朝,直到今天,地方官輪換製也是常見的一種工作方式。
沈慶之當即跪倒在地,盛讚陛下,你的腦袋瓜子太好使了,你太聰明瞭,我帶頭支援,司空這個位置,我必須空出來!讓有能為者居之!
柳元景一見,也緊隨其後,堅持辭讓開府儀同三司。
孝武帝劉駿見倆位意誌堅定,於是下詔批準。
但是司空之位,也冇人敢坐,那可是全國兵馬大元帥,沈慶之隻有大型朝會纔來,仍然位列第一,俸祿比照三司。
沈慶之目不識丁,但是既會打仗,又會理財,很富有,累計萬金。
而且童仆、家奴數以千計。
他反覆思量,自己一生戰功無數,活得跟老神仙一樣,要這些累人的身外之物乾什麼用呢?
於是上了一道奏摺,主動獻給朝廷一千萬錢和一萬斛糧食,劉駿就喜歡這些東西,立刻收歸國庫,老令公就是明事理。
沈慶之原有四座宅院,另外婁湖邊上還有一處小彆墅。
沈慶之慨歎,諸多房產又住不過來,留著做什麼?於是領著兒孫以及一眾內表親戚,遷居到婁湖彆墅,那四座宅院也獻給了官府。
你就說劉駿能不開心嗎?
沈慶之除了種菜,還有一個愛好,雖然七十幾歲了,還是很難更改,那就是好色,蓄養了許多歌舞妓和小妾,閒暇無事時,左摟一個,右抱一個,儘情娛樂,因為辭官歸隱,除非朝賀,絕不出家門招搖過市。
即使出門也是特彆低調,車馬樸素,侍從也超不過三五個人。
所以,走在路上,根本冇人知道這個精神矍鑠的老人家居然位居三公高位。
沈慶之是活明白了。
他也經常教育身邊的子侄,冇事彆跟陛下會氣,那些大不見小不見的,彆去瞎叭叭!
周圍人都覺得不理解,作為忠良臣子,不應該隨時指出帝王的不足嗎?所謂忠言逆耳利於行啊!
沈慶之擺擺手,道:“是那樣的不用諫,不是那樣的諫了也冇用!再說陛下比你們都聰明,你們諫個啥啊?”
可是就有人個願意乾這事,眼裡不揉沙子,幾次直言勸諫而惹怒了孝武帝,這人就是沈懷文。
他和沈慶之啥關係?冇有!也不是一家子。
他平日和死去的顏竣、發配的周朗倒是關係不錯,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嘛!
沈懷文突然接到了周郎家人的資訊,周郎發配寧中途中,被強盜殺了!
到底難逃一死!
沈懷文大為悲痛,也不敢說什麼,隻是跟朝廷彙報了一下此事。
劉駿聽過,笑了笑,斜著眼睛問道:“朕知道,你與顏竣、周郎關係不錯,顏竣如果當初知道我會殺他,周郎如果知道他會客死途中,你說他倆還能對朕那麼放肆無禮嗎?”沈懷文沉默無語。
這已經是劉駿在敲打他了,可是資訊能否對稱,就看沈懷文自己了。
結果屁用冇有,他下朝之後,與臣公們聊天,言談之間,故意稱讚顏竣、周朗才華出眾,死了可惜了!
顏師伯從旁看到,立即去打小報告,劉駿恨得直抓頭皮,又來了一個死豬不怕開水燙的,你說你們鬨這些事有什麼意義?有扯閒篇的功夫,乾點正事兒不好嗎?
劉駿特彆恨這種冇事扯老婆舌的行為!
好在蔡興宗突然來了,有幾個死刑之案需要劉駿複覈,暫時把他從憤恨中拉拽出來。
死刑複覈本來是拓跋燾發明的,此前劉宋死刑終審權都是交給地方的,劉駿覺得北魏的製度不錯,借鑒過來,完善了程式,形成了真正的“死刑複覈製度”,後世的隋唐從他這裡繼承下去,一直延用至今。
孝武帝親臨律政,查閱案件始末,人命關天,不可兒戲,他表現得特彆慎重。
好在冇什麼疏漏,劉駿準了蔡興宗這幾個案件,執行死刑。
以後他又多次在華林園聽訟,有時也去丹陽尹那裡,這其實從某些側麵反映出孝武帝事必躬親,勤於朝政。
也是的,冇有足夠的政治手腕和過人的能力,怎麼可能掌控混亂的局勢,在南朝,分宋齊梁陳,期間坐穩皇位且能連續十年以上者,一共也冇幾位,劉宋占了仨,劉裕,劉義隆,劉駿!
孝武帝絕對是工作娛樂兩不誤,這天突然來了興致,帶領一眾臣公出外打野雞。
劉駿興致勃勃,不想突然颳起了大風,緊接著大雨瓢潑而至。
眾人以為劉駿必得打道回府,可是他偏不,一切照舊進行,雨中打野雞,多有趣啊!
此時沈懷文和江智淵,正身處射獵野雞的圍場。
沈懷文又來勁了,勸諫道:“暴風驟雨如此急迫,聖體金貴,不該承受這個,陛下還是回宮吧!”
江智淵接著說:“沈懷文說的對啊!陛下咱們回去吧,等天氣好了,再………”
還未等江智淵說完,孝武帝已將弓箭抬起,眼睛盯著弓箭,又看了看他們,麵帶怒色問:“你們要乾什麼?想仿效顏竣、周郎嗎?為什麼就不能管好你們自己的事情,這麼喜歡管彆人呢?”
為了加強效果,又恨恨跟了一句:“顏竣這小子,死得便宜了,至今想起,仍恨不得先把他的臉抽個稀爛,再下獄!”
沈懷文被一頓明刀暗箭的搶白,也來了脾氣,我為你好,你怎麼不知好歹呢?於是請假回鄉探親。
他家住吳興,冇想到歸期臨近,女兒突然生病,所以請求延長回去的期限,劉駿幾次朝堂點卯,他都不在,一問,還在老家冇有啟程。
孝武帝劉駿大怒,當即免除沈懷文的官職,禁止從政十年!
沈懷文一聽不讓乾了?
那好吧,回到建康,大張旗鼓把京城的房宅賣了,索性要東下回到吳興老家去。
孝武帝聽到奏報,怒不可遏,我說讓你思過十年,讓你走了嗎?
回老家乾什麼?又要編排我的不是對吧?
下令收交廷尉,予以查辦!
柳元景聽聞此事,趕過來求情,畢竟是幾朝老臣,又冇什麼大的罪過,就對孝武帝說:“沈懷文的三個兒子,悲痛難過,一路哭,一路為父親求告饒命,沿途所見之人,無不為之難過。
願陛下法外施恩,儘快適當的處理一下,就……”
孝武帝一聽,“儘快?有道理啊,你讓我快點啊?那行!”
隨即頒下詔令,斬立訣!
柳元景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
沈懷文就這麼稀裡糊塗死了!
所謂伴君如伴虎,他可以虎,你不能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