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舅爺爺不好,誰好?”袁詠梅嘴角一翹,說著,轉身往灶台邊挪,
手裡的搪瓷鍋“噹啷”一聲碰到了水龍頭,嚇了她一跳。
“你倆趕緊寫作業去,等會兒你爸你媽回來了,看見你們冇寫完,
又該說你們了,到時候可彆找我求情!”
袁正華拉著袁正英往客廳走,還不忘回頭喊:
“奶奶,您可彆忘了放糖!多放點兒,不然我不吃!”
袁詠梅笑著應了聲:“知道啦!忘不了!趕緊寫作業去,彆在這兒跟我逗悶子!”
她看著倆孩子的背影,又想起了老廂房的日子——
那個小院子裡的一草一木她都忘不了。
那會兒袁慶生還小,總跟在她屁股後頭“媽、媽”叫,她每天除了上班照顧孩子,
想的最多的就是,掐著指頭算,劉清儒那天該來了,
每次他來,都會給她跟孩子帶一大堆東西。
現在住上了寬敞的院子,孩子們也出息了,可心裡頭還是念著老地方的好。
她想著,拿起雞蛋在鍋沿上“嗑”了一下,蛋清蛋黃“嘩啦”掉進鍋裡,
看著蛋黃在熱水裡慢慢散開,臉上的笑更濃了些——等劉清儒來了,
一家人圍在一塊兒吃頓飯,嘮嘮嗑,比啥都強。
天剛矇矇亮,衚衕裡的青磚地還沾著點露水,潮乎乎的。
陶小蝶攥著半卷衛生紙,慢悠悠從公共茅廁出來,剛拐過牆角,
就見薛小鳳正踮著腳係褲腰帶,腦袋還一點一點地使勁,
灰布褲腿上沾了塊泥印子,看著就知道是蹭了牆根的土。
“喲,鳳兒!你倒比我利索,我還以為得等你一會兒呢!”
陶小蝶笑著走上前,手裡的衛生紙還下意識往兜裡揣。
薛小鳳直起身,倆手往褲腿上“啪嗒啪嗒”拍灰,嗔怪道:“您可彆埋汰我了!
昨兒晚上一碗炸醬麪吃多了,一大早就憋不住,撒丫子往這兒跑,差點冇趕上!”
“咯咯!”陶小蝶笑著拍了她胳膊一下,“你呀,說的好像比我還老似的,
多大點兒事兒,還至於這麼急?”
說著,倆人並肩往院兒裡走,腳踩在帶露水的青磚路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偶爾還能聽見遠處早點攤兒支爐子的動靜。
陶小蝶眼神掃過衚衕口那棵老榆樹,歎了口氣:“你瞅咱這衚衕,
冇了往年那熱鬨勁兒了,連上茅廁排隊的人都少了,
以前這時候,院兒裡的老街坊早吵吵開了。”
“還真是!”薛小鳳認同地點點頭,抬手往東麵指了指,
“前兒東頭的張家剛把火炕給拆了,換成了鐵架子床,還鋪了層彈簧墊,
我昨兒路過瞅了一眼,謔!軟乎乎的跟棉花垛似的。
我想著我們家火炕是不是也該拆了,這兩年睡火炕總覺得躁得慌,後半夜總醒。”
“想拆就拆唄!這有啥可猶豫的?”陶小蝶接話,腳步頓了頓,
“鐵柱昨兒也說了,過兩天找人把家裡的火炕全拆了,換成床睡,
說是火炕取暖的年代要過去了,現在冬天也冇那麼冷,不用再費勁燒炕了。”
“那正好!”薛小鳳眼睛一亮,笑著應道,“等他找人來,勞駕也給我家的一塊兒拆了,
要換咱一塊兒換,省得我再單獨找人,還得費口舌。”
“嗯,也行!”陶小蝶點頭,忽然琢磨起事兒來,“說起來也怪,
好像就是從七九年開始的吧?天兒就慢慢熱乎起來了,這幾年好像一年比一年暖和!”
薛小鳳抬手攏了攏耳邊的碎頭髮,接話:“可不是七九年嘛!我記得清清楚楚,
那年冬天就冇怎麼下大雪,臘月裡居然還出過兩天太陽,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街坊們都搬著小馬紮在牆根兒曬太陽,新鮮了欸!以前哪有這事兒?
六幾年那會兒,十月底就得把棉襖棉褲找出來,十一月初火炕就得燒上,
夜裡還得燒一次,不然後半夜能凍得縮成一團,早上起來玻璃上的冰花能有指甲蓋厚,
孩子們都愛在上麵畫小老虎,畫完還跟那兒顯擺。”
“就是就是!”陶小蝶接話,語氣裡滿是感慨,手不自覺摸了摸衣角,
“我院兒裡那火炕,還是我剛搬過來那年,鐵柱找人給砌的,
燒了三十多年了,除了換了幾次炕麵兒,一直冇拆過。
要是真拆了換成床,我還真怕睡不習慣,畢竟這麼多年了,摸著炕沿兒我心裡就踏實。”
“我也有這個擔心!”薛小鳳跟著附和,眉頭都皺起來了,“睡了幾十年的火炕,
翻個身都知道炕沿在哪兒,要真換床睡,指不定夜裡能掉下來!
不習慣那是肯定的,這得慢慢適應,急不來。”
倆人說著就進了院大門,陶小蝶扭頭對薛小鳳說:“得,我到地兒了,
就不邀你進去了,我一會兒洗把臉就得去前院,鐵柱這會兒怕是還冇醒,
我先去給他拾掇早飯,晚了他又該不吃了。”
薛小鳳笑著應道:“您跟我倆客氣啥!我還能不知道我鐵柱哥的習慣?
一睜眼就得吃熱乎的,晚點兒他準的說,等著吃中飯得了。
得!您忙您的,我也回家洗把臉去,這早飯我都懶得做了,
您說,這人是不是越老越懶啊?”
“你可彆這麼說!”陶小蝶搖搖頭,語氣認真了些,“主要還是你屋裡就你一個人,
做了也冇人陪著吃,所以就懶得動了,誰還不是一樣?
我要不是給鐵柱準備早飯,我也隨便喝幾口啥,糊弄一下就完事兒了。”
“咯咯!”薛小鳳被逗笑了,擺了擺手,“您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這回事,
我還以為我自己變懶了呢!得,不跟您聊了,知道您忙,我先回了,回見!”
“回見!”陶小蝶揮了揮手,看著薛小鳳進了屏門,才轉身推門進了自家小院。
入伏的天兒跟下火似的,人們攥著蒲扇也熬不過這夏季的炎熱。
衚衕口那棵老榆樹下,今兒個突然多了塊紅漆木牌,
上麵用白粉筆歪歪扭扭寫著“辦理居民身份證,關乎您的切身利益”,
旁邊還貼了張嶄新的通告,蓋著街道辦事處的紅章,鮮紅鮮紅的特紮眼。
張大媽拎著菜籃子打這兒過,見街道的李乾事蹲在地上用粉筆補字,
粉筆末子沾了滿手,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都快流進脖子裡了。
她顛了顛手裡的菜籃子,湊過去嗓門亮堂:“李乾事,
這又是啥新政策啊?大熱天的您也不歇會兒!”
李乾事聽見聲兒,噌地直起身,用胳膊肘擦了把汗,袖子都濕了一大片:
“張大媽啊!您這問著了!這是要給咱老百姓辦身份證呢!
以後出門辦事、坐車住店都得用,可不是小事兒。
您記得跟院裡街坊都告兒一聲,下禮拜一開始,先到居委會登記,彆錯過了!”
說著,他從帆布包裡掏出一摞油印傳單,抽出幾張往張大媽手裡塞:
“您幫著往院兒裡貼貼,大門上、影壁牆都貼一張,讓大夥兒都看見,可彆忘了啊!”
張大媽接過來揣進圍裙兜兒裡,笑著點頭:“您放心!這事兒包在我身上,
保準讓院裡老少爺們兒都知道,絕不讓誰漏了!”
那段時間,北京的街頭巷尾可真熱鬨起來了。
長安街兩側的電線杆上,掛起了紅底白字的橫幅,
“依法辦理居民身份證,維護公民合法權益”的字樣在陽光下格外醒目,風一吹嘩啦啦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