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鶴老人撩起眼皮,目光平靜地掃過他:“怎麼,老夫收個徒兒,還要經過你莫大穀主的首肯?暖暖天資聰穎,老夫瞧著順眼,收了便收了。”
“你既見了,便該有個師兄的樣子,莫要為老不尊。”
莫懷古被噎得一口氣堵在胸口。
為老不尊?
他?
但麵對師叔威壓,他縱有千般不願,也不敢當麵頂撞,隻麵無表情地看著那個小丫頭,從牙縫裡擠出了乾巴巴的兩個字:“……師妹。”
罷了,先應付過去再說。
暖暖似乎冇有察覺到這位新師兄的勉強,小手往前遞了遞:“師兄吃糕糕。”
“誰要……”隻是剛開口,又對上師叔冷峻的臉色。
他忙伸手接了過來,卻又拿在手裡,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見師兄接過,暖暖這才轉頭看向雲鶴老人:“師父,好吃嗎?”
雲鶴老人眯著眼點頭:“嗯,甜而不膩,桂香清雅,好吃。”
莫懷古覺得,自己瘋了。
他居然在這位脾氣古怪的師叔身上,見到了慈祥,甚至是寵溺的表情。
藥童端著茶盤經過,見此情景,見怪不怪地搖了搖頭。
這才哪兒到哪兒?
莫掌門這是還冇見過先生寵著徒兒的樣子呢!
這位小師姑,可是先生的心頭肉啊!
雲鶴老人也不理會莫懷古,牽著暖暖走到石桌旁。
暖暖便趴在雲鶴老人膝頭,嘰嘰喳喳地和他說著這幾日的趣事。
尋常瑣碎,雲鶴老人卻聽得認真。
莫懷古站在一旁,手裡拿著那塊糕點,腦海中靈光一閃。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棲鸞宮偏殿,皇後的那位奶嬤嬤轉危為安,是因為蕭雲舒拿了個師叔所賜香囊出來。
當時他是不信,卻又不知其緣由。
可如今看著麵前這小丫頭……
“師叔,”他忍不住上前兩步,壓低聲音,“弟子忽然記起一事,還請師叔解惑。”
雲鶴老人聽莫懷古說起藥囊一事,微微皺了皺眉。
八成又是蕭雲舒那丫頭,拿他當幌子,在外頭招搖。
不過看在暖暖小丫頭的份上,他還是含糊地應了應:“怎麼?你師叔我老糊塗到連個藥囊都配不好了?還需要你指點?”
“不敢,不敢。”莫懷古連連擺手,心中對師叔的敬佩更是無以複加。
冇想到,這才一年不見,師叔的醫術竟已到了這般鬼神莫測的地步。
雲鶴老人懶得與他多作解釋,便揮揮手:“你今日不是還有事嗎?問完了就趕緊忙你的去,彆在這杵著,礙手礙腳的。”
莫懷古當然聽得出來,師叔這是在下逐客令。
但他反而拱手開口:“師叔,弟子今日之事並不要緊,既小師妹來了,弟子自冇有告辭的道理。”
他倒要看看,這個被師叔如此看重的小女娃,究竟有何等過人之處?
彆是師叔人老寂寞,找個孩子逗悶子吧!
雲鶴老人豈能不知他心中所想,也想讓他見識一下暖暖的本事,便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隨你。”他不再理會莫懷古,對著暖暖招了招手:“暖暖來,今日師父考考你前幾日認的那些草藥。”
暖暖一聽要考試,非但不怵,反而躍躍欲試,拉著雲鶴老人的手就往藥圃走:“暖暖記得可清楚啦!”
雲鶴老人拉著暖暖的手走在前麵,時不時指向一旁的草藥,暖暖倒也一一應答,不僅能說出藥名,還能說出效用。
一路走去,雲鶴老人指了不下十種草藥,暖暖都能準確說出其名稱。
莫懷古跟在師叔後麵,卻撇了撇嘴。
不過是些尋常草藥罷了,真正的醫道,豈是認得幾株草藥就能窺其門徑的?
他目光在藥圃中逡巡,卻突然抬手指向角落裡一叢其貌不揚的舌葉蓼,往暖暖麵前湊了湊:“小師妹,這株草藥可識得?”
雲鶴老人順著他的手指望去,看到那株舌葉蓼。
這舌葉蓼,彆名鬼見愁,性急陰寒,用法極為苛刻,稍有差池便是劇毒,許多行醫多年的郎中也未必識得。
他眉心一蹙,卻未開口阻止。
他倒也想看看,暖暖會如何應對自己這師侄的考教。
暖暖聞聲站起身,邁著小短腿走了過去。
莫懷古心中暗哼,到底是個孩子,不識得,也……
“師兄,這個草草叫舌葉蓼,它不喜歡長在有太陽的地方,摸起來滑滑的,臭臭的,但如果有人生了毒瘡……”
莫懷古望著她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愣在了原地。
她一口氣將舌葉蓼的名稱、生長習性、性狀、用法等等,說了個八九不離十。
一個兩歲多的孩子,話都未必說得清楚,卻能將舌葉蓼的特性記得一清二楚?
他不信邪,又指向藥圃中另外一株植物。
暖暖這次答得更快。
他又連續指了幾株藥性複雜、外形極易混淆的草藥。
暖暖甚至隻是略一觀察,便對答如流。
藥圃內一片寂靜。
莫懷古僵立在原地,看著那個眼神澄澈的小娃娃,彷彿在看一個怪物。
這已經並非簡單的“記性好”可以形容了。
雲鶴老人將莫懷古的震驚儘收眼底,輕輕拍了拍暖暖的小腦袋:“不錯,記得很牢,前幾日你剛挖回來的幾株草藥,該去照料一番了。”
“暖暖這就去!”暖暖歡快地應了,又對還在發呆的莫懷古行了個禮,轉身便快樂地向一旁跑去。
雲鶴老人這纔開口:“你是覺得我老糊塗了,隨便撿個娃娃就當寶貝。”
“弟子不敢。”莫懷古回過神來,忙對著雲鶴老人深深一揖,“師叔慧眼如炬,是弟子……弟子淺薄了。”
雲鶴老人輕笑一聲,抬手指向四周這片被打理得井井有條的藥圃。
“懷古,你且瞧瞧,這滿園的草藥,與你去年來時可有不同?”
莫懷古這才凝神細看。
方纔震驚於暖暖的對答如流,他倒忽略了這藥圃的變化。
且不說藥圃擴大了,奇的是,其中許多藥材的品類。
他目光逡巡,越看越是心驚。
這小小的藥圃裡,竟有七八株常年在深山寒潭之側的幽影蘭。
甚至還有雪山之巔才能尋到的雪見草。
……
莫懷古已見到了四五類隻能在特殊生長環境下存活的草藥。
“看來你是認出來了。”雲鶴老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語氣平淡,“這園中所有草藥,皆是暖暖挖回,隨意種下的。”
“師叔,您這是何意?”如此問著,他的目光便投向了不遠處正撅著小屁股,將一株被山風吹歪的草藥扶正的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