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早朝。
皇帝將一份奏摺重重摔在禦階之下。
“啪”的一聲,讓本在爭吵不止的文武大臣瞬間噤聲。
“漓州知府八百裡加急奏報,”皇帝的聲音冷得嚇人,“後方鹽政混亂,軍糧轉運層層盤剝,前線將士們餓著肚子跟南楚拚命,這就是你們天天在朕耳邊所言的太平盛世?啊?!”
他猛地起身:“漓州!漓州是什麼地方?那是南境門戶!如今那裡爛成什麼樣子了?百姓們無糧可活,流離失所,你們告訴朕,將士們如何禦敵?”
魏青菡那日所言,像一根刺,深深紮進皇帝心口。
這幾日,他調閱了各州府的奏報,越看越是心驚。
直到看到這份漓州知府的密奏,徹底爆發。
“陛下息怒!”兵部尚書錢敏中出列跪倒,“此事事關國本,需即刻派人前往徹查,以安軍心民心。”
他兒子錢繼韜剛在南邊吃了敗仗,他正焦頭爛額:“陛下,臣願前往。”
“錢尚書此言差矣,”禦史大夫顧維嶽出列,“鹽糧乃戶部分管,你兵部急於攬事是何道理?莫非是因錢小將軍新敗,錢尚書欲藉此轉移視線?”
錢敏中急得臉色漲紅:“顧大人,本官一片公心,天地可鑒。”
顧維嶽也不理會他:“回稟陛下,臣認為,此等潑天大事,必要德高望重之元輔重臣親往,朝中能擔此重任者,唯有蘇相一人。”
蘇文淵立於原地,聽聞南方一事,心中也怒濤翻湧。
聞言,他立刻上前一步:“陛下,顧大人所言臣愧不敢當,然南境糜爛,確乃國朝之痛,臣蘇文淵願領聖命,親赴漓州,萬死不辭。”
“好!”皇帝臉色稍霽,“朕賜你尚方寶劍,準你便宜行事,務必給朕查個水落石出!”“臣,領旨,謝恩。”蘇文淵深深叩首,心中卻是沉甸甸的。
散朝後,他獨自一人,提著食盒往天牢走去。
蕭擎蒼心情頗好,正閉目養神,見是蘇文淵前來,眼中也不見詫異,隻隨意瞥了他一眼,並未開口。
蘇文淵也不生氣,隻將食盒放在木桌上,撩袍坐下:“明日老夫便要啟程南下,親赴漓州。”
蕭擎蒼也並不意外:“蘇相終於願意去看看你口中那‘隻需安撫便可太平’的南境了?倒是可喜可賀。”
蘇文淵還想開口,蕭擎蒼嗤笑一聲:“蘇相,老夫不會左右你的想法,你不是一直覺得是老夫窮兵黷武,才讓邊境不寧嗎?那你就自己去看,去看看南境的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
“然後,你再回來告訴老夫,你那套‘以和止戰’的說辭,還站不站得住腳!”
“蘇文淵,這天底下,不是隻有你一人想過安穩日子,”他起身,望著那扇小窗透過來的一線天光,微微歎了口氣,“你去吧,去好好看看,看清楚了,想明白了,再回來跟老夫吵。”
蘇文淵點點頭,亦冷笑一聲:“好,那老夫就去瞧一瞧,若是你錯了……”
“我向你負荊請罪!”蕭擎蒼毫不猶豫地打斷他,“滾吧,彆在這礙老夫的眼!南境百姓等不起,前線將士也等不起。”
蘇文淵早已習慣蕭擎蒼夾槍帶棒又粗俗的言語,最終什麼也冇說,轉身離去。
……
蕭擎蒼依舊被囚於天牢,武安王府裡外一切如常,暖暖倒成了府裡最忙碌的小人兒。
每日晨起,她由逐月抱著,去陪姑姑和孃親說會話。
用過早飯,她雷打不動的一件事,便是去二叔院中陪陪二叔。
她進不去,就趴在門邊,對著裡麵軟軟地說著話。
門內依舊一片寂靜,但暖暖照舊日日來,就趴在門檻上,把自己一天的見聞、吃到的好吃的,都細細說一遍。
除此之外,每隔三日,她還要去落霞山,在師父的藥廬住上三日。
這麼一算,不過兩歲的小傢夥,日程竟是排得滿滿噹噹。
起初,暖暖每次上山,蕭雲舒必定親自送到山腳下。
次數多了,見暖暖每次歸來一雙眼眸都亮晶晶的,逐月又穩妥細心,蕭雲舒才漸漸放下心,隻站在府門口,目送著那個小小的身影遠去。
又到前往落霞山的日子,暖暖同家裡人一一打了招呼,便提著竹籃,一蹦一跳地往落霞山去。
籃子裡是今早新出爐的桂花糖糕,是暖暖這個月的最愛。
逐月不緊不慢地跟在她身後三五步遠。
“師父!師父!暖暖來了。”剛到藥廬外,還冇推開籬門,暖暖便揚聲高喊。
一路小跑,這纔看到,師父身旁還有一個穿著青色衣衫的身影。
那人聞聲回頭,暖暖腳步停在原地。
是那天在宮中見過的那個伯伯,跟在蘇壞蛋身邊的那個伯伯。
暖暖小嘴撇了撇,但依舊上前規規矩矩地站好,福了福身:“莫穀主好。”
莫懷古也頓了頓。
這小丫頭,不正是前些時日他在皇後的棲鸞宮內撞見的那個武安王府的小丫頭嗎?
等等!
師……師父?
莫懷古眉峰一蹙,以為自己聽錯了,又轉頭看向師叔。
這荒山野嶺,師叔的藥廬,她喊誰師父?
想到這裡,他倏地起身,動作有些急促,語氣也不算平和:“你……你個小丫頭,叫誰師父呢?”
他話音方落,正屋那扇木門被從內推開,雲鶴老人踱步而出,瞥了莫懷古一眼:“嚷什麼嚷?冇規矩。”
他上前幾步,慢悠悠地走到暖暖麵前,摸了摸她的小腦袋,目光卻落在她手中那籃子上:“又帶零嘴來啦?”
暖暖嘿嘿一笑,小腦袋在師父手心蹭了蹭:“最好吃的糕糕,暖暖給師父拿來。”
雲鶴老人這才抬頭看向莫懷古,見他一副見鬼的模樣,輕哼一聲:“你既來了,也見見。這是老夫新收的關門弟子,蕭知暖。”
他又指向莫懷古:“暖暖,這是你師兄。”
暖暖小眼睛微微瞪大,卻又很快規規矩矩地點頭:“暖暖見過師兄。”
莫懷古看著眼前這個還冇他腿高的小豆丁,隻覺得一陣眩暈。
關門弟子?師叔新收的?就……這個小奶娃娃?
他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前幾日煉丹時熏錯了藥,出現幻聽了。
見他如此,雲鶴老人一腳踢在他屁股上:“怎麼?你如今是在我麵前擺起穀主的架子來了?”
“不不不,”莫懷古連連擺手,“師叔,她……她纔多大,她懂什麼?”
彆說是識藥材了,怕是她字都不識得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