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她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上墨清睿的發頂:“睿兒……以後母妃不能再護著你了,你要……要靠你自己了。”
墨清睿剛要說什麼,婉妃卻忽然抓緊了他的肩膀,語氣急切:“記住,你是皇子,是陛下的兒子!你不比任何人差!”
“墨晏辰……墨晏辰他能做到,你也能!你要爭……要和他爭!把這天下、把這皇位,爭過來!”
“隻有坐在那個位子上,你才能真正的安全,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聽母妃的話,去爭!”
“不!我不要!”墨清睿猛地甩開母妃的手,向後縮了一縮,臉上滿是震驚,“母妃,我說過很多次了,我從來不想爭什麼皇位。”
“我隻想安安穩穩地做我喜歡做的事,墨晏辰他……他待我很好,從來冇有看不起我,是他教我射箭,還帶我騎馬,我為什麼要和他爭?”
婉妃被他的話刺激到了,繼續尖聲道:“他對你好,那是因為你現在還威脅不到他!”
“等他將來登基了,成了皇帝,你就是他最大的威脅,到時候你看他還會不會對你好!”
“你不爭,就是死路一條,你怎麼這麼冇出息!”
“那我就自請出宮!去封地!遠遠地離開這裡,我不當這個皇子了行不行?”墨清睿吼了出來,眼淚奔湧而出。
“我不要像你這樣,整天算計這個算計那個,活得那麼累,我不要父皇將來因為我為難,我不要。”
自請出宮?不當皇子?
婉妃徹底呆住了。
她像是不認識他一樣,呆呆地看著眼前哭得撕心裂肺的兒子。
“你……你真的……從來就冇想過?”她聲音乾澀,甚至帶著幾分顫抖。
墨清睿用力搖頭,眼淚隨著動作飛濺:“冇有!從來冇有!母妃,我隻想你好好的,我們像以前一樣,不行嗎?”
像以前一樣?
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婉妃怔怔看著兒子清澈的眼神。
這一刻,她長久以來的野心,轟然倒塌。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在為兒子謀劃最好的未來,卻從未問過兒子真正想要什麼。
她把自己的慾望加在了兒子身上,還自以為是愛。
她忽然伸出手,一把將墨清睿摟進懷裡,放聲痛哭起來。
“是母妃錯了……是母妃錯了!睿兒……我的睿兒……”是她被權力矇蔽了雙眼,以為那至高的位置纔是對兒子最好的保護。
墨清睿被母妃這突如其來的崩潰弄得愣住了。
他也伸出小手,回抱著母妃瘦削的脊背,輕輕拍著,像小時候母妃安慰他那樣:“母妃不哭,睿兒不怪你,睿兒會好好的。”
母子二人就這樣相擁著哭了許久,直到眼淚流乾。
墨清睿止住哭泣,站起身後退兩步,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袍。
在婉妃驚訝的目光中,他端端正正跪下來,鄭重磕了三個頭。
“母妃,兒臣今日再次向您保證,以後一定會好好的,兒臣會認真讀書,聽父皇和太傅的話,您不用再為我擔心,您……”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控製自己的情緒:“您在這裡也要好好的,兒子會經常來看您,宮裡若是缺什麼,您就讓繡屏姐姐同兒子說。”
“隻要兒子在一日,就不會讓您在這裡受苦。”
婉妃看著從前那個調皮搗蛋、需要母妃時時操心的孩子,忽然就變成了一個懂得擔當的小小少年,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她拚命點頭,伸出手,一下下摸著兒子的頭,心中又湧上悔恨。
是她,是她這個不稱職的母親,逼的兒子不得不一夜長大。
他本可以無憂無慮,在父皇的庇護下做個閒散快樂的小皇子。
墨清睿又磕了一個頭,這才站起身,深深看了母妃一眼,轉身,一步一步走向殿外。
直至兒子的身影消失在宮門之外,婉妃依舊癡癡地望著那個方向,淚流不止。
……
年節的熱鬨漸漸沉澱下來,武安王府迎來了另一樁實實在在的大喜事。
蕭雲修與顧府大小姐顧令儀的親事,正式過了明路。
兩家交換了庚帖,過了小定,隻待擇吉日下大定,這樁婚事便算鐵板釘釘了。
或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又或許是因為暖暖這個小太陽帶來了無窮的活力,蕭雲修的精神狀態,肉眼可見的一日好過一日。
雖然如今仍需坐在輪椅上,但他心中,卻重新燃起了對生活的希望。
這一日,蕭雲修特意到前院,等著兄長歸來。
偏廳之中,兄弟二人相對而坐,蕭雲修親自為兄長斟了一杯茶。
蕭雲珩接過茶,看著弟弟眼中久違的神采,心中欣慰。
蕭雲修笑了笑,笑容中多了幾分豁達:“以前是我想左了,總覺得這副殘軀已是廢人,活著也是拖累,如今想來,實在是愚蠢。”
“上天留我性命,父母兄長相護,侄女承歡膝下,如今又得令儀不棄……我若再自怨自艾,渾噩度日,不僅辜負了自己,更辜負了所有關心我的人。”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封封好的奏摺,雙手遞給蕭雲珩:“大哥,這是我寫給陛下的請奏,我不想再虛度光陰了。”
“雖然腿腳不便,但腦子還能用,手還能動,邊關去不了,京中總有我能效力之處。”
“哪怕隻是整理文書,校勘典籍,也好過在府中坐吃等死,煩請大哥替我轉呈陛下。”
蕭雲珩神色凝重地接過那封奏摺,卻覺得有千鈞之重。
他深深看了弟弟一眼,點了點頭:“好,等我訊息。”
這封請奏很快便經由蕭雲珩遞到了禦前。
禦書房內,皇帝展開奏書,細細閱看,臉上漸漸露出了笑容。
他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上,笑道:“雲修這孩子,總算想通了,總算不負他父親兄長的一番辛勞,好,好得很!”
一旁的劉喜也笑著附和:“陛下聖明,蕭二公子能有此心,實乃武安王府之福。”
“傳旨,明日宣蕭雲修入宮覲見。”皇帝撫掌,“兩三年過去了,朕也該親自見見他了。”
次日,蕭雲修端坐在輪椅上,由兄長蕭雲珩親自推著入了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