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尚書趙世成懷著滿腹的忐忑,跟在小太監身後,步履沉重地向禦書房走去。
婉妃的事雖未明發諭旨,昭告天下,但宮中何來真正的秘密?
身為婉妃的舅舅,他這些時日當真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一來,擔憂那個不爭氣的外甥女,二來,也憂心此事會牽連到趙家,更不知陛下今日突然召見,是福是禍。
“趙大人,陛下在裡頭等您,請。”小太監的話,讓趙世成回過神來。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氣,垂首斂目,躬身走了進去。
陛下並未如往常那般在禦案後批閱奏章,而是負手立在窗前,不知在想些什麼。
見他進來,皇帝擺擺手,示意他不必行禮,又賜了座。
趙世成謝了恩,隻敢坐了半邊椅子,脊背挺得筆直,心裡越發冇底。
陛下這平和的態度,反倒讓他不安。
皇帝端起自己麵前那盞茶,輕輕撇了撇浮沫,卻並未飲用:“趙愛卿年節過得可好?府中一切安泰?”
“回陛下,托陛下洪福,一切安好。”趙世成忙躬身答道。
“坐,”皇帝點點頭,目光落在他臉上,“前些時日,朕將你那個孫子趙文啟打發到下麵州府曆練去了,此事,你心中可有埋怨朕?”
趙世成心頭猛地一跳。
來了!陛下果然是要問罪了!
是因為婉妃之事遷怒?還是因為文啟之前得罪長公主的舊賬要一併清算?
他再次從椅上滑下來,以頭觸地:“陛下明鑒,臣萬萬不敢。”
“劣孫頑劣,行事無狀,冒犯天家威嚴,陛下施以薄懲,令其曆練,臣感激涕零。”
“是臣教孫無方,臣有罪,請陛下治臣失察之罪。”
他伏在地上,心跳如擂鼓。
“不要動不動就跪。”皇帝輕歎了一聲,語氣中似是有幾分無奈,“朕今日叫你來,並非要問罪。”
“你那孫兒身上有些功夫,卻欠些磨礪,讓他下去吃些苦頭,知曉民生多艱,未必是壞事,你能如此想,朕心甚慰。”
趙世成懵懵懂懂地起身,重新坐下,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
他正惴惴不安地揣測聖意時,卻聽皇帝話鋒又是一轉:“至於婉妃……”
趙世成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事,想必你也已知曉,”皇帝頓了頓,緊緊盯著趙世成,“你寫給她的那封信,朕看過了。”
趙世成臉色又唰地白了。
那信裡,他雖然痛斥婉妃,勸她安分,可畢竟是私下聯絡宮妃,且議論皇子……
這也是大罪呀。
他張嘴就想請罪。
皇帝卻擺擺手,打斷了他:“你信中所言句句誠懇,皆是忠君體國、顧全大局之語。”
說到這裡,皇帝深吸一口氣,眼中又帶上了幾分失望:“是她自己執迷不悟,一意孤行,落得今日下場,你放心,朕絕不會牽扯趙府。”
看著他驚惶的表情,皇帝放緩了語氣:“趙愛卿,你為官清正、處事勤勉,朕是知道的。今日找你來,是想告訴你,此事到此為止。”
“你依舊是朕的工部尚書,好好當你的差,辦好你的差事,便是對朕、對朝廷最大的忠心。”
皇帝此言一出,趙世成隻覺得一股熱流衝上眼眶。
他再次離座,深深跪拜下去:“臣……臣叩謝陛下天恩,臣趙世成,必當肝腦塗地,以報陛下知遇、信重之恩。”
“好了,起來吧。”皇帝語氣溫和了些,“好好當值,去吧。”
趙世成又重重磕了一個頭,這才恭敬地退出禦書房。
直到走出老遠,被冬日的冷風一吹,他才恍然驚覺,自己後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可他的心裡,卻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禦書房內倒是君臣平和,可瑞雪宮裡,卻是一片淒清冷寂。
從外麵看,瑞雪宮朱門緊閉,宮牆依舊,與往日並無不同。
可走近了才能發現,值守的已不是往日那些熟悉的麵孔,而是換上了內廷侍衛。
宮內原本精心打理的花木也凋零枯敗。
來往走動的宮人寥寥無幾,且都低著頭、腳步匆匆,整個瑞雪宮死氣沉沉。
墨清睿趁著午後習武的間隙,甩開了伴讀和小太監,獨自一人偷偷跑到了瑞雪宮。
母妃“突發惡疾,需靜養”的訊息,他起初是信的,還憂心了許久。
他幾次想去探望,都被父皇以“莫擾你母妃靜養”為由攔下了。
可日子久了,宮中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還有那些模糊的議論,都讓他心中十分不安。
直到昨日,他從一個老嬤嬤的歎息中聽到了,“瑞雪宮那位”、“勾結外臣”、“幽禁”等隻言片語。
他知道母妃對他期望頗深,卻不信她會做這樣的事。
他一定要親口問問母妃。
或許是得了陛下命令,守在宮門的侍衛並未強行阻攔,見五皇子來,立刻便將人放了進去。
進入宮內,她一眼就看到了瑟縮在正殿外廊下的繡屏姐姐。
繡屏也看到了他。
她臉上血色瞬間褪儘,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頭深深埋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墨清睿心中微微歎息一聲,徑直衝進正殿。
殿內並不算冷,卻也談不上暖和。
炭盆裡隻有些許幾塊炭,彷彿隻剩餘燼。
殿內光線昏暗,他適應了一下,纔看到那張拔步床上坐著一個人。
那是母妃嗎?
有一瞬間,墨清睿幾乎不敢認。
母妃從前一向是妝容精緻、衣著鮮亮的。
可此刻,她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夾襖,頭髮鬆鬆挽著,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
聽到腳步聲,她緩緩轉過頭。
看到墨清睿,她眼中亮起了一點微弱的光,伸出手,想說什麼,可那手伸到一半,又無力地垂落下去,眼中的光也迅速熄滅。
“母妃!”墨清睿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他幾步撲到床前,緊緊抓住婉妃的手,哭著問:“母妃,你告訴我,那些事……那些事都不是真的!對不對?”
“你冇有做那些事,冇有害墨晏辰,對不對?是父皇冤枉你的,對不對?”
他眼中充滿了希冀,他多希望母妃能像以前那樣,溫柔地摸著他的頭,笑著說“睿兒胡說什麼,母妃怎麼會做那種事”。
婉妃空洞的眼神聚焦在兒子的小臉上,她張了張嘴,冇有發出聲音。
事到如今,否認還有意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