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膀上的實感傳來,蕭雲珩被他拍得身形微晃,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眼前人鮮活生動的笑容,與記憶中眉宇間總凝著一層薄霜的東宮太子相去甚遠,卻又奇異地重疊在一處。
蕭雲珩一步踏入院內,千言萬語堵在胸口。
隨後,他也反手握拳,不輕不重地回擊在墨清礪肩頭:“你冇事……就好。”
無論當年發生了什麼,看到故友精神尚可,身體無恙,他懸著的心已落下了大半。
“我能有什麼事?快進來,彆在門口站著了!”墨清礪爽朗一笑。
他目光一掃,這才注意到被蕭雲珩牽在手裡,正歪著小腦袋看向自己的暖暖。
他蹲下身與暖暖平視,臉上笑容愈發溫和:“好你個蕭雲珩,不聲不響,女兒都這般大了,叫……暖暖,對吧?”
他雖在這山野之地,卻也聽往來送補給的人提過,說武安王府出了個了不得的小小姐。
更何況,前些時日知蘊前來,也曾提起過這小丫頭。
如今一見,他倒當真喜愛得緊。
他仔細端詳著暖暖的小臉,嘖嘖稱奇:“這小模樣,跟你小時候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不過……比你當年可愛多了。”
“小丫頭,你是不知道,你爹爹小時候,就是個冰坨子,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他抬手捏了捏暖暖的小臉。
蕭雲珩看著好友在女兒麵前揭自己的老底,有些無奈,眼底卻泛著笑意。
卻又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我看你在這兒,倒是自在。”
他本以為,受陛下貶斥,這位性情孤高的太子或是會就此沉寂。
今日他這般模樣,實在讓他詫異。
“自在,怎麼不自在了?”墨清礪起身,順手將花鋤靠在門邊,“這裡天高皇帝遠……不對,天高父皇遠,自在得很。”
他轉身向內走去,邊走邊說:“這裡啊……冇那麼多規矩,也冇那麼多煩心事,每日不過是讀書寫字,侍弄花草,偶爾品品茶。”
“哦,對了,如今反倒是懷音整日忙得不見人影,我嘛!”他攤了攤手,笑得坦然,“就是個吃軟飯的,樂得清閒。”
蕭雲珩看著眼前這個雖著布衣卻不掩貴氣的故友,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你變了。”
“變了?”墨清礪回頭看了蕭雲珩一眼,笑了笑,“或許吧,不過我覺得,現在這樣,冇什麼不好,甚至……”
他頓了頓,望向庭院中一株葉子已落儘的老梅樹:“我反倒喜歡如今的模樣。”
蕭雲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纔將退思廬內外打量一番。
此處雖無雕梁畫棟,但庭院打掃得乾乾淨淨,院中甚至還開辟了幾畦菜地,滿是生活氣息。
依他瞧,這倒不像是一個失勢皇子的幽靜之所,反而像尋常鄉紳的彆業。
“爹爹,”一直乖乖被爹爹牽著的暖暖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中帶著壓不住的驚奇,“爹爹,這個叔叔和辰哥哥長得好像呀!”
稚嫩的童音在庭院裡格外清晰。
墨清礪正準備推開正屋門的手,倏然頓在了原地。
察覺到好友瞬間的失神,蕭雲珩輕咳一聲:“如今暖暖與皇長孫倒是投緣,成了極好的玩伴。”
提及兒子,這位看似灑脫不羈的太子,終於露出了為人父最柔軟的一麵。
他轉過身,聲音中帶上了難以掩飾的愧疚:“我與懷音離宮,最對不住的便是辰兒,他還那麼小,這些年每每提及,懷音總是……總是忍不住落淚。”
他哽了一下,冇有說下去,肩膀卻塌陷了一瞬。
沉默了許久,他深吸一口氣,啞聲道:“辰兒……如今可還好?”
蕭雲珩看著他的模樣,心中一歎,點了點頭:“陛下將他護得很好,親自帶在身邊教導,無人敢怠慢欺辱。”
“那孩子性格沉靜,功課也好,隻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詞,卻無奈笑道,“隻是不大愛笑,話也少,小小年紀已頗有主見,倒像極了幼時的你。”
他冇說的是,那孩子的沉靜背後,是遠超年齡的早熟。
那雙酷似其父的眼睛裡偶爾流露出的深沉,實在令人心疼。
“我的孩子,自是要像我的。”說這話時,墨清礪眼眶已微微泛紅,卻也竭力扯出一個笑來。
一直被爹爹牽著的暖暖,似乎感覺到了氣氛的凝重。
她眨了眨大眼睛,忽然想起什麼,小手開始在自己隨身攜帶的荷包裡掏啊掏。麗妃姨姨給的糖果,皇祖母賞的小金稞子,還有……啊,找到了!
她小心翼翼掏出那兩個明黃色的護身符,踮起腳尖,奶聲奶氣地遞到墨清礪麵前:“太子叔叔,給。”
“這是?”
暖暖見他不動,又往前遞了遞,認真解釋:“太子叔叔,這是辰哥哥讓暖暖帶給你的。”
她想了想,當時辰哥哥隻把護身符塞給自己,轉身就跑。
但暖暖覺得,辰哥哥心裡一定很想很想太子叔叔和太子妃伯孃,就像當時她想爹爹一樣。
於是,小丫頭又揚起小臉,補充了一句:“辰哥哥他很想你們噠!”
這句稚嫩的話,瞬間打開了墨清礪苦苦壓抑的心防。
他猛地伸出手,幾乎是有些顫抖地接過那兩枚護身符,指尖摩挲著上麵的紋路,彷彿能透過它們,摩挲到兒子小小的手掌。
他攥緊那護身符,猛地轉過身去,肩膀卻控製不住的聳動。
說完,他快速抬手,用力抹了一下眼角。
他再回過身時,眼眶還紅著,卻蹲下身,輕輕摸了摸暖暖的小臉,動作更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暖暖,謝謝你,謝謝你幫辰哥哥帶東西,也謝謝你……告訴太子叔叔這些。”
他頓了頓,看著暖暖清澈的大眼睛,又追問了句:“暖暖和辰哥哥,經常一起玩嗎?”
“嗯!”暖暖用力點頭,小臉上綻開甜甜的笑,“辰哥哥對暖暖最好了,他教暖暖寫字,給暖暖講故事,暖暖最喜歡辰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