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發現那熊掌印時,他語氣中不免帶上了一絲焦急。
當說到世子不顧勸阻,執意前往,劈開藤蔓後所見之景時,他臉上仍殘留著震撼。
“……那穀中彆有洞天,溪流潺潺,鹿群數隻,而小小姐正安然處於鹿群之中,與之嬉戲,鹿群見我等,竟有護衛之態。”
言至最後,陸闕叩首:“臣所言句句屬實,隨行眾人皆可為證。”
皇帝聞言,微微眯了眯眼,麵上卻看不出喜怒。
禦帳外,蕭雲珩一家團聚,魏青菡的情緒也在女兒和丈夫的安撫下漸漸平息,周靜棠更是圍在暖暖身邊問東問西,氣氛總算緩和了下來。
禦帳簾幕被掀開,皇帝走了出來,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過去。
皇帝的目光卻率先落在被圍在中間的暖暖身上,見她小臉雖臟,但精神十足,倒也放了心。
他緩步上前,走到暖暖身邊,彎下腰,伸手輕輕摸了摸她有些鬆散的小揪揪,動作更是罕見的溫和。
“朕方纔已聽說了,”他抬頭,目光在蕭雲珩身上停了一瞬,“暖暖絕處逢生,又有靈鹿引路,此乃上天庇佑,祥瑞之兆。”
“祥瑞”二字一出,周遭一片寂靜。
不知內情的人紛紛露出驚奇之色,低聲交頭接耳。
略知一二的人則麵露恍然,隨即紛紛附和。
“陛下所言極是,靈鹿現世,確為祥瑞。”
“蕭小姐洪福齊天,得天地靈獸庇護,實乃我朝之福。”
氣氛熱絡起來,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這才知曉了暖暖在西山密林中的奇遇。
魏青菡此刻情緒已平複了許多,聽到陛下的話,她忙拉著暖暖要行禮謝恩,卻被陛下抬手免了。
也是在這時,一位今日也在西山圍獵的世家子弟撫掌笑道:“原來如此,難怪白日臣明明一箭射中了一頭不小的黑熊,可循著血跡追去,卻不見其蹤影,還以為是被它僥倖逃脫了,如今看來……”
他笑著看向被魏青菡牽著小手的暖暖:“原是蕭小姐心善,將那黑熊救了去。”
這話帶著幾分玩笑,也帶著幾分恭維,卻沖淡了方纔的那股沉悶。眾人聞言皆會心一笑,連皇帝也指了指那人,道:“既不見熊,自是不能算你成績的!不過,今日獵場出此祥瑞,確是吉兆,今日所有參與圍獵者,無論收穫與否,皆賞。”
“謝陛下隆恩!”眾人齊聲謝恩,臉上都帶了笑。
在眾人的歡笑聲中,一陣由遠及近的馬蹄聲,夾雜著爽朗的笑聲傳來。
隻見陳景彥騎著一匹駿馬,意氣風發地歸來。
他今日收穫頗豐,心情極好,遠遠看到禦帳前聚集了這麼多人,臉上笑容更盛。
“陛下,臣……”
他方欲開口,卻清楚看到了禦帳前跪著的幾人,臉上的笑瞬間僵住。
他的父親,他的妻子,他的妹妹,此刻竟都直挺挺地跪在禦帳前的空地上,身形搖搖欲墜。
而此時被眾人圍在中央的陛下,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可算不上和煦。
陳景彥心頭一沉,慌忙滾鞍下馬,方要開口,旁邊他的父親卻爬行半步,扯住他的袍角:“逆子!還不快跪下!”
陳景彥不明所以,但見父親如此,心知定是出了大事,連忙跟著跪下叩首,不敢再言,心中也是驚濤駭浪。
皇帝瞥了陳景彥一眼,目光更是冷了幾分。
他並未立刻發作,隻是掃視了一圈帳前眾人:“今日之事暫時告一段落,諸位都散了吧,晚間設宴,與眾卿同樂。”
眾人心知陛下這是要處理陳家之事了,紛紛知趣行禮,各自退下。
很快,禦帳前便隻剩下了皇帝、蕭瑾衍父女、墨晏辰以及跪在地上的陳伯達一家。
“都進來!”皇帝隻丟下一句話,便率先進了禦帳。
陳伯達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跟了進去,重新跪好,頭埋得極低。
陳家剩餘幾人也戰戰兢兢地跟進,跪在陳伯達身後。
兩個孩子早已嚇傻,被各自的母親死死捂著嘴,發不出一絲聲音。
帳內燈火通明,皇帝坐回禦座,目光緩緩掃過下麵跪著的人,卻並不開口。
陳伯達額上冷汗涔涔而下,衣衫後背也濕了一片。
“陳伯達。”
皇帝緩緩開口,陳伯達被嚇得渾身一顫:“老……老臣在。”
“你身為吏部尚書,掌天下文官篩選、考課,理應以身作則,持身以正。”皇帝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先前你這兒子膽大妄為,已是受罰,今日……”
他目光掃過兩個瑟瑟發抖的孩子:“今日你孫兒、外孫女在圍場內蓄意戲弄,若非上天庇佑,此刻後果,爾可能承擔?”
陳景彥此時才隱約明白髮生了什麼,嚇得魂飛魄散。
陳伯達以頭觸地,砰砰作響:“老臣有罪,老臣治家不嚴……”
皇帝卻並未理會他的哭訴,目光轉向蕭雲珩:“雲珩,此事雖因陳家小輩而起,但暖暖是你的掌上明珠,今日又受此驚嚇,你欲如何處置?朕聽聽你的意思。”
陳家人目光又集中到了蕭雲珩身上,屏住呼吸,似乎在等待最後的判決。
蕭雲珩上前一步,拱手行禮,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
“陛下,今日之事,是因陳尚書家中小輩頑劣而起,但幸得陛下洪福,小女暖暖安然歸來,並未受到實質損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瑟瑟發抖的兩個孩子:“臣非睚眥必報之人,既暖暖安然無恙,今日之事,臣不會過分追究。”
此言一出,陳伯達猛地抬頭,陳景彥也愣了一下。
“如何處置,臣全憑陛下聖裁,臣隻有一個請求。”
“講。”
蕭雲珩的目光落在陳遠知和唐南嬌身上:“請陛下讓這兩個孩子,親自向小女賠禮道歉。”
陳伯達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原本以為,就蕭雲珩白日那句“吏部尚書的位置不必做了”,此刻,他即便不落井下石,也必會要求嚴懲。
就連皇帝眼中也閃過一絲訝異,看向蕭雲珩的目光中更多了幾分讚賞。
這份心性,這份以退為進的智慧,確實非常人能有。
“準,”皇帝看向兩個孩子,“陳遠知,唐南嬌,上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