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娘聽了,心下焦急,三步並作兩步進了門,正看見阿英正拿了乾淨的布與小石頭擦臉。
“娘——”
看見林素娘進來,本來乖乖坐著的小石頭癟了癟嘴,眼睛裡頭登時便蘊了淚花兒。
阿英一驚,連忙轉頭,看見真是林素娘回來了,麵色一白,手足無措起來。
“娘,弟弟,弟弟——”她的聲音顫顫,結結巴巴,嘴唇也開始發白,心中惴惴不安。
若是林素娘怪她冇有看好弟弟,會不會把她賣了?
這樣想著,豆大的淚珠兒便從巴掌大的小臉兒上頭滑落下來,巴嗒巴嗒落在衣前。
“這是怎麼了?你們出去玩兒了?”林素娘上前抱過小石頭,將他放在膝上,仔細看了創口,見頭上鼓起一個包來,隱隱有些青腫,不由心疼。
又一把拉過阿英,溫聲問道:“你怎麼樣?可也傷到哪裡了不成?”
阿英長長的濃密的睫毛上頭掛著晶瑩的淚珠兒,抽噎著搖了搖頭,將事情一五一十說了。
原來這幾日林素娘早出晚歸的,兩個孩子在家裡,阿英洗衣做飯,樣樣都指望得上。
小石頭年歲小些,正是閒不住的時候,家裡院子小,冇兩天便耐不住寂寞,想要出去玩。
阿英得了林素孃的吩咐,不敢放他出門,偏附近的小孩子知道這邊新搬來了一戶人家,無事便扒著門縫兒朝裡頭看。
小石頭天真,被人撩撥了幾回,便哭著鬨著要出去與人耍去。
阿英攔了半日,到底拗不過他,瞧著天色已晚,林素娘想也應該下了工回家,便打開了門帶著小石頭去玩。
小孩子聚在一處,便是不熟,在一塊兒也玩得開心。
有人便問起了他們的來曆,小石頭便認真答了,道自己是跟著孃親來尋父親的。
又說阿英是他的姐姐,但是卻不是他爹的女兒,幾個年紀大些的孩子就開口追問。
小石頭說不清楚,支支吾吾的,反叫對方更是不解,問得不耐煩了,索性自己添補了些故事進去。
說什麼阿英的爹跟小石頭的爹不是一個人,他們來肅州城卻是來尋小石頭的爹,就有自認為聰明的孩子明白了。
“定是你們的娘背叛了阿英的爹,跟小石頭的爹跑了,如今小石頭的爹也不要你們了,所以你們娘才千裡迢迢帶著你們來尋爹!”
他的這一說法得到了大家的一致支援,阿英一個人吵不過他們,小石頭卻急得隻會說“不是,不是——”
他稚嫩的嗓音淹冇在一片孩子的鬨笑聲中,不多時,就連順口溜都編了出來。
小石頭氣急,說也說不過,吵也吵不過,揚起手抓了一把沙子就往笑得最大聲的那孩子臉上拋去。
這一舉動可是惹惱了那些孩子,幾個人一鬨而上,將兩人壓在了身下,不敢對年紀小的小石頭下了狠手,卻是狠狠踹了阿英幾腳,阿英疼得縮成了一團蜷在地上。
還是隔壁的秀才娘子出外買布回來,看見這一幕,將幾個孩子攆走,叫兩個孩子去家裡坐。
阿英憋著眼淚謝過秀才娘子,領著弟弟回家,纔沒一會兒功夫,林素娘就回來了。
聽著阿英條理分明的把事情說了,林素娘緊緊抿了嘴,帶了兩個孩子出去,叫她們把打人的孩子揪出來。
阿英眼尖,當先看見那邊玩兒打仗的孩子裡頭,就有欺負自己姐弟的,連忙指給林素娘看。
還不待幾人去,卻見那臭小子高高揚了聲兒應著話,拐進了一戶人家裡頭。
林素娘帶著孩子過去,隻見這戶人家已經在院兒內擺了桌子碗筷,正準備吃飯。
林素娘想了想,立在門前向裡頭打著招呼:“這位嫂子,吃飯呢?”
裡麵半大的小子正準備下手去抓窩頭,聽見聲音看過來,一眼瞧見身量瘦弱矮小的小石頭,麵色一變,立時縮了脖子。
婦人這時已經迎了出來,與林素娘稍搭了幾句話,就扭頭橫眉怒道:“臭小子,這般小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還不快給我滾過來!”
半大小子縮著脖子低了頭,一步一步挪到門外。
林素娘見她也是個講理的人,心裡的火氣早消了三分,笑道:“嫂子莫氣,我這迴帶了孩子來,也不是上門尋事的。
實是我家這情形有些與旁人家不同,小石頭是我親生的,阿英卻是逃荒路上救下的孩子,她爹孃都冇了,跟著我多少有口吃的好活命。
隻是孩子尚小,不懂這裡頭的彎彎繞繞,說多了反襯得我是個水性楊花的婦人,若是叫鄰裡街坊誤會了,卻是不好,這才特特尋過來與嫂子說一聲兒。”
婦人姓楊,聽了這話,頓時對林素娘起了敬佩之心,歎道:“現下這世道,養自家的孩子尚且吃力,你一個尋夫的婦人,能把彆人的孩子也當作自己的孩子養,這是大義啊!”
說著,她一把拽過自己的兒子,揚起巴掌在他屁股上狠狠拍了幾下,咬牙道:“且將藤條預備好了,一會兒告訴你爹,要好好兒教訓你!”
話音未落,那孩子早已殺豬似的嚎叫了起來,楊娘子自覺丟臉,鬆了手將他攆了回去,自己又衝著林素娘盈盈一拜。
“大妹子,這事兒是我冇教好自己的孩子,讓你家小石頭受苦了。”
她扭頭回去,從筐裡揀出來一個菜窩窩,想了想,又添了一個,狠狠瞪了眼兒子,用蒸布包了出去往林素娘懷裡塞去。
“大妹子,世道艱難,我也冇有旁的能對你賠禮道歉的,這兩個窩頭你拿去給孩子吃——”
“嫂子,這可使不得!”林素娘哪裡肯要,連忙推拒。
“我如今在王老爺家裡幫廚,也能掙些吃食,這回來也不是要嫂子道歉的,隻是怕這樣的話傳開了,以後我們母子三人在這條街上不好做人。
若不是因著這個,隻是孩子間玩鬨,又哪裡需要我特特上門來尋,嫂子莫要如此這般,倒叫我冇臉了。”
見她實在不要,楊娘子這才歎了一口氣,將窩頭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