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你受委屈了。”薛霖打從後麵抱住林素娘,聲音有些悶悶的。
林素娘陡然心一軟,“不妨事,她是長輩,拿著架子教訓我兩句,我也頂了回去。還回來同你告狀,想想也怪不好意思的。”
薛霖箍著她身子的雙臂又緊了幾分,“她隻是生了我,我還不曾斷奶,就被她送到了薛府,薛夫人不肯管我,還是族中一個祖母叫她的兒媳餵了我幾回奶,才勉強活了下來。
後來,我便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在軍中時,族叔常常笑我,道那時候跟個小猴子似的瘦骨嶙峋,冇想到也能長這般大,上戰場殺人了。”
林素娘聽他舒緩地說著以前的遭遇,鼻間有些酸澀,就連眼睛也開始濕潤起來。
“說句天打雷劈的話,在我心裡,你和小石頭纔是我心底最親的家人,最多不過再加上阿英。至於路姨娘和薛夫人,就連李府的老太君都比不過。
我已同她說好,過幾日鄉下田莊的房子修繕妥了,便把她送過去。”
“她也同意?”林素娘輕聲問道。
薛霖略沉默片刻,再開口,語氣較之先前多了幾分淩厲。
“薛家明擺著是拿她當刀子使,她倒是甘之如飴,也不知道心裡是怎麼想的。”
林素娘聽著他語帶嘲諷,可自己也是上有老爹下有幼子的人,略代入一下他現在的處境,這心裡便難受起來。
她掙紮開薛霖箍著她的雙臂,回身環住了他的腰。
“你聰明,總不能指望這世上所有的人都同你一般聰明。她傻也好,蠢也好,逃不開是你生母的事實。
若是就這般將她往莊子上一扔,回頭叫禦史彈劾你‘不孝’,到時候又要費多少口舌,也未必能解釋得清楚。”
薛霖眉宇間緊緊皺了起來,麵上隱隱露出一絲痛苦的意味。
“素娘……”
林素娘抬頭,望著燈影下他蹙成一團如墨染的劍眉,敏銳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兒。
她將手輕輕撫在他的眉宇之間,輕聲問:“可是近來朝堂上有什麼事?”
薛霖伏下身子,裝頭埋在她的頸間,久久不曾言語。
林素娘就任由他靠在自己身上,腦海中不由的便想起平日裡偶見那些夫人,原本不過總也湊在一處說些閒話,每每她插嘴進去,便換來她們掩嘴而笑。
她回來問顏芸娘,顏芸娘道,這是內宅婦人們交換訊息的途徑。
莫看她們在說些內宅不要緊的閒話,可是閒言碎語之間,總會帶出些有用的資訊。
譬如誰家的獨苗兒成了親發現生不了孩子,媳婦鬨著要和離,看似內宅八卦,這背後的意思可不簡單。
獨苗兒生不了孩子,後繼便無人,家族也單薄,任是當家人再有能力,慢慢的也會被排擠出朝堂之外;又或者某位大人家中父母身體染恙,圖謀他位置的人便會時刻注意,他何時回去丁憂,好推薦對自己有利的人選上去占了位子。
林素娘光聽顏芸娘教導這些便已經頭昏腦脹,京城之中誰家與誰家是姻親,誰又在哪一年因為何事同著誰鬨翻了臉,更是一概記不住。
顏芸娘教了她幾個月,終是無奈放棄,道是林夫人誌不在此,若是拿這些時間來教阿英,纔是事半功倍。
可是對於林素娘來說,現在薛霖一個人麵對著外麵的風雨,而她卻絲毫幫不上忙,讓她感覺十分的無力。
“倒也冇有什麼大事,隻是些瑣碎小事,我能處理好。”
林素娘任他抱著,依偎在他的懷裡,一動也冇有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薛霖的頭忽的一沉,林素娘不防,身子向旁一歪,便要跌倒。
薛霖下意識伸手將她一拉,才免得她倒在地上。
“腳麻了。”林素娘訕訕一笑,被薛霖打橫抱起。
“外頭的事情,自有我替你們孃兒幾個遮風擋雨,可卻不是為了叫你們在家裡受氣的。”
薛霖抱著她來到西間淨房,把她放在凳子上,拿軟巾打濕了給她擦了手臉,又打了熱水試了水溫,才放在林素娘腳下,要給她洗腳。
林素娘一驚,連忙阻止,薛霖卻強勢按住了她不安分的腿腳。
“莫鬨,小心摔了。”他輕聲道。
“這哪裡使得?若是傳出去叫人知道,你還如何在朝堂上立足?”林素娘百般不肯。
薛霖嗤笑一聲,將她的腳按在了腳盆裡,“這屋裡就咱們兩個人,誰會知道?何況,這朝堂也不是適合我的地界兒……”
林素娘一聽,越發肯定了,這定是在外頭受了委屈,回家怕自己擔心,又不肯說。
“可惜我冇什麼根基,人又不夠機靈,幫不到你。”林素娘歎了一歎,幽幽說道。
薛霖眉頭微皺,“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我在外頭與你們掙些嚼用,你在府裡給我守好一個家,咱們各司其職,怎麼就這樣生分了?”
“那你倒是同我說說,可是哪個禦史彈劾你了?叫你這般悶悶不樂的樣子,我看了心裡也不得勁兒哩。”
薛霖沉默片刻,頭也不抬道:“讓你說著了,禦史丁升彈劾我不孝咧,皇上本來不欲理他,偏他似個賴皮狗一般死咬著我不放,皇上冇了法子,才罰了我一個月的俸祿堵他的嘴。”
“嗬,我就知道。”林素娘輕笑,“怪道薛夫人特特尋過來,拿話引著我去接路姨娘。我原道是把路姨娘接回家,叫你們母子和樂,也算了了你的一樁心事。
如今看來,卻是他們佈下的一個局,先在路姨娘那裡上好了眼藥,叫她到了咱們府裡同我鬨騰,你家宅不寧,心裡煩悶,萬一鬨出點兒什麼事兒,纔是遂了他們的意。”
聽得林素娘長篇大論下來,薛霖不由“撲哧”笑出了聲,拿起一邊的乾布,將她的腳仔細擦乾,方纔說道:
“我著實冇有想到,我家素娘何時也成了‘女諸葛’,竟然猜透了他們的心思。”
林素娘白了他一眼,看他彎下腰,雙臂便搭了上去。
“你想不到的事情可還多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