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慣是會說些甜言蜜語的哄人。”
林素娘喃喃道,隻是聲音裡頭,免不得帶了幾分心虛。
藥酒碰到傷口,她忍不住又皺起了眉頭。
“忍著些。”薛霖輕聲道,將膝上的傷口處理乾淨,又捲起了她的袖子。
他記得轉身之時,林素孃的右手肘處支在地上,怕也磕到了。
“這衣裳可比褻衣貴得多,可不敢再剪了!”
林素娘忙要把胳膊往後抽,竟絲毫不得動彈,原是薛霖將她的胳膊抓得緊緊的,不許她動。
“難道還怕你男人掙不來錢給你買衣裳不成?這些銀子你不花,有的是人花。”
薛霖忍著笑,聲音中帶著戲謔。
林素娘微微一怔,掙紮的力氣便小了許多。
袖子寬大,倒是不需要剪的,隻是手肘處已是青紫一片,腫起了老高。
薛霖看著心疼不已,再一次責怪自己方纔實是太急了些。
“那女子生事,你若是下不得手去處置,我便把人帶走,軍中那麼多兒郎都還冇有媳婦,她們若是願意,也是一條出路。
若是各家還回去,說不得也是被轉手送人,或是直接賣了,還不如賞了我軍中的兒郎們,如今太平時節,他們也該成個家了。”
林素娘聽得心裡一動,問道:“你手底下那麼些兵,要賞給有功的?”
薛霖笑道:“自然是賞給立過功的,有夥長,有隊正,雖一時做不得官太太,好歹也比平常百姓家鬆緩些。”
“那我明日問一問,若有願意嫁的,也就不強求著把她們送出去了。”林素娘道。
薛霖點點頭,自去櫃子裡翻了新的褻衣與她換上,這纔將內室收拾齊整,歎了一口氣,道:
“以後有氣,衝著我打也好,罵也好,萬莫要這般魯莽,傷了自己……”
林素娘白了他一眼,“你當我是故意的?先時你風風火火要找刀,就算你是當朝的將軍,若是傳將出去,怕也要被禦史參上一本。”
薛霖嗤笑一聲,一邊脫著衣裳,一邊道:“他們那些天天跟個瘋狗一般咬人的官兒,我打心眼兒裡瞧不起他們!”
林素娘翻了個白眼,也不理他,隻在他脫了衣裳要往床上爬的時候,一腳把他蹬了下去。
“洗腳洗澡了嗎?”
“原先都冇有這個規矩,哪裡學來的這種鬼毛病——”
“原先家裡吃的水都要挑,誰樂意伺候你洗?現下水都給你倒好了放在西次間,不洗去睡書房,我不願意聞你的腳丫子味兒!”
薛霖罵罵咧咧披了外衣往西次間去,頭一回覺得這有錢了也冇有什麼好的。
次日一早,天不亮,薛霖就出門上朝了。
林素娘準時準點坐在抱廈等著管事媳婦們回事。
很多人都知道,昨夜裡將軍和夫人起了口角,但是將軍依舊歇在了正院。
是以這回不消誰說,一個個兒都來得齊整,就連態度也比昨日恭謹了許多。
林素娘聽著她們一個個兒回著事情,一隻隻對牌發下去,腦子裡好似銀子如流水一般的流了出去,抓也抓不住。
不過想一想昨夜薛霖說的那些話,她在心裡發著狠。
花,可勁兒花!
這些錢銀,自己不花,自然有彆人替自己花,省下來給誰來?
“夫人,昨兒個說的要將那些歌舞伎人送出去,大半都是冇有出路的,您看這——”
瞧著林素娘似乎閒了下來,常娘子瞅著機會上去,躬身小聲說道。
“唔。”林素娘眼中迷茫片刻,方纔恍然,“帶她們上來吧,我有好地方給她們挑。”
待她當著這些女子的麵把昨兒夜裡薛霖的話說了,先是靜謐一時,繼而便似濺到油鍋裡的水星兒一般,她們便炸了鍋。
“夫人說的可是當真?”
“我們這些人,可都是賤籍,那些在軍中當了小官兒的能願意將我們聘為正室?”
“是啊,夫人莫要騙我們這些苦命人,彆再是與人做妾……”
“若是做妾,我纔不願意做那些丘八的妾……”
你一言,我一語,登時將林素孃的耳朵填得滿滿噹噹。
這麼些女人同處一室,又冇個約束的情況下,簡直是要了人的命!
林素娘悠悠一歎,纔要說話,便見馮嬤嬤往這些女子麵前一站,也不開口,隻一雙眼睛似鷹隼一般盯著她們,漸漸的,室內重歸平靜。
馮嬤嬤又深深盯了她們一眼,而後方纔讓開,躬身站到林素娘一側。
林素娘微笑著朝她點了點頭,以示讚許。
“這軍中之人,掙的都是刀頭上舔血的錢銀,而人的性子不一,有的人溫柔體貼,有的人不慣說些好聽的,卻往家裡拿錢養家。
依著將軍的意思,若是你們願意,自然是叫那些隊正、夥長的來挑人,可是我卻想著,若是你們有意,咱們乾脆隔了屏風見上一麵。
要是聊得來,再撤去屏風,仔細盤問幾回。這樣的話,你們各自對了脾氣,再相聘成禮,這日子自然比盲婚啞嫁要好得多,你們覺得呢?”
一聲嬌笑驟起,女子們的目光都聚焦於一人身上,那人也不扭捏,款步走出,向林素娘施了一禮。
“夫人也是太瞧得起我們這些人了,我們自來都是在台上供爺們兒取樂的玩意兒,難道還怕人看不成?
若是夫人願意撮合,阿瑤鬥膽,請夫人和將軍把那些願意娶我們這些歌舞伎子為正妻的丘八兵士們聚於一堂,我們瞧上了誰,自去問詢就是。
要是王八看綠豆,對了眼,再去請將軍和夫人做了媒人,擇日成親,不就好了?”
林素娘看她相貌姣好,行動間卻是大大方方,毫無一般伎子的嬌柔之態,心下便極喜歡。
又聽她這話說得條理分明,並不因為自己伎子的身份而自怨自艾,更是欣賞。
“若是如此,你們可是要給我謝媒禮不成?”林素娘笑眯眯地問。
阿瑤倏然一笑,麵上如春花乍放,滿室生春。
隻見她略昂了頭,傲然道:“夫人若能助我覓得好郎君,就是親手做一雙鞋送與夫人,又是什麼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