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計我就不是當主母的料子,安夫人與我講得那樣清楚明白,我該不記得,還是記不得。”
林素娘懊惱地同薑太太發著牢騷。
薑太太左右看了看,以手遮臉湊了過來,小聲道:“這些我也不懂。”
林素娘挑眉望向她,薑家的人可不算少哩,薑太太不懂,又如何管這些下人?
薑太太撇了撇嘴,道:“我不會管下人,我身邊的人會管就是了。”
林素娘恍然大悟,她想起來那個十分得用的劉管家。
曾幾何時,她真的想過,若是自己隨著薛霖回京,要不要艱難向薑太太開口,把這位能乾的劉管家要到自己身邊來。
但是一想起紫蘇就是她硬要過來的,每每看到安夫人都有一種“拿人手短”的感覺,硬生生矮了人半頭一般,這才暫歇了心思。
聽到薛霖要請薑太太和薑少爺過府敘話,林素娘便又興起了覬覦劉管家的念頭。
那真的是個貼心人啊!
“那是,薑太太府裡的劉管家,當真是個踏實肯乾又機靈的,像這樣的管家不好找吧?”
林素娘笑得就像林子裡不懷好意的狐狸。
一說起這個,薑太太來了精神,同她道:“可是說呢,這劉管家原也不是咱們家裡的人,我身邊那個王嬤嬤你知道吧?
王嬤嬤是我的陪嫁丫鬟,早年間陪我出門,被劉管家一眼瞧上,追到府裡要給她贖身,那我哪兒能應啊?定然是不肯的。”
薑太太說得眉飛色舞,唾沫橫飛,林素娘也把劉管家的來曆摸了個一清二楚。
原來他本是肅州鄉下一個匠人家的孩子,自幼聰慧,家裡盼著他有出息,將他送到城裡藥鋪做學徒。
隻後來匈奴進犯,屠了他們所在的村子,滿村子的村民都不曾逃出性命,隻有他因為在城裡做學徒,方逃過一劫。
打那之後,劉管家便孑然一身,每日裡渾渾噩噩,冇事情做時,就坐在鋪子門口發呆。
偏那一回就看見了跟著薑太太出門辦事的王嬤嬤,登時心似花開,對其一見鐘情,拿了自己所有的積蓄跑到薑家想給王嬤嬤贖身。
莫說薑太太不肯,就連王嬤嬤也親自出來同他說了,叫他歇了這個心思,自己是不會離開薑太太的。
劉管家心灰意冷,一時想不開,跑到山裡樹下,把自己的褲腰帶解下來掛到了樹上,打算一死了之。
正當他把脖子套進了繩圈兒裡,突然似有神仙警醒一般,劉管家便回了神兒。
既然王嬤嬤不肯離開薑家,自己一個無牽無掛的孤家寡人,去陪著她不就行了?
拿定了主意,劉管家便再次登門,自賣自身,卻一定要求娶王嬤嬤。
薑太太被他誠心感動,也不與他簽了死契,而是要留他在薑府二十年。
“算起來,與我約定的時候應也要到了,若他們一家要走,我也會信守承諾,放他們離開。”
薑太太嘴角微微翹起,笑意卻在她的眼眶之中打了個轉兒,化作一縷悵然消散在風裡。
得知了劉管家的來曆,林素娘反不好再提自己心中肖想之事。
人家同薑太太身邊兒的嬤嬤是親兩口子,自己厚著臉皮討了薑太太的管家,還要帶走她身邊最信賴的嬤嬤不成?
就算薑太太嘴裡說的有多大氣,可將才人家也說了,雖她不會管家,但身邊有人會就行了。
那她身邊會的人是誰還用問嗎?
以劉管家在薑家的地位推測,薑府裡頭真正的內管家應當是薑太太身邊的王嬤嬤纔是。
人家兩口子在薑家一內一外日子過得滋潤得很,有什麼理由跟著自己這個啥也不懂的主母回京城?
冇有這個道理啊!
林素娘想通了,雖有遺憾,但也不能強拆了人家夫妻,更不能強奪了薑太太倚重的左膀右臂。
這將軍夫人還冇做上幾天,她可是仗著這身份搶了一個紫蘇了……
林素娘陡然一個激靈,太墮落了!
引著薑太太母子落了座,席上,聽得薑少爺對薛霖道:“我與母親也有進京的打算,若是薛將軍回京之時方便的話,可否請薛將軍帶上我們母子一同上路?”
不等薛霖開口說話,薑少爺又忙道:“我們定然不會給薛將軍添任何麻煩,路上一應開銷,皆有我薑家承擔。且我母親與薛夫人一見如故,感情甚篤,路上也好說話解悶兒。”
“薑少爺為何要到京城去?”薛霖武夫,說話慣於直來直去,心中有困惑,自然就問了出來。
薑少爺有些為難地看了薑夫人一眼,林素娘留意到,一向性子溫和的薑太太嘴角的笑意陡然消失了去,與之相伴而來的,則是眉宇間難掩的一絲薄怒。
“好叫薛將軍知道,我兒的父親五年前進京行商,先時還有書信往來,後來除了隔些時日便叫人拿來些彙票,竟再無半點音訊傳來。
之前我兒便想進京尋父,又恐我一個婦人家在肅州城中出了事情,此事便一再擱置。這回我兒受到皇上嘉獎,便想帶小婦人往京城走一走,順便見見他那數年未見的父親。”
薑太太眉宇間的薄怒一閃而過,林素娘卻看得清楚。
林素娘很喜歡這個性子溫和又善良的婦人,若是一路上有她同行,一起進京,林素娘覺得自己對於京城中未知的恐懼或許會少一些。
是的,她害怕進京,害怕進京之後所要麵對的一切人和事。
直到這時,她才驚覺,她一直想要逃離的肅州城,在這一年有餘的時間裡,已經悄然在她的心中代替了六合縣的位置。
而京中有林家的親人,有薛霖的同僚,有宅子裡素不相識,性情不一的下人。
她,林素娘,不過是鄉野村婦飛上枝頭變了鳳凰,她不知該如何跟林家人在京中相處,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薛霖同僚的夫人太太……
更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做好一府的主母,會不會被刁鑽滑頭的下人欺負……
她更害怕,當她和薛霖回到京中,府裡鑽出來幾個嬌滴滴的小娘子,上前熱情地抱住薛霖的胳膊,喊“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