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少爺是個老實人,他說略通醫術,便隻是略通而已。
更讓人無語的是,當他走進屋子,看著醫館學徒拿剪刀剪開傷兵肩上的傷,一股鮮血自傷兵的肩頭噴湧而出時,老實的薑少爺晃了晃身子,軟趴趴地倒在了地上。
一時間周圍能動的人都上前將他扶起,這間屋子裡頭的動靜傳到了旁邊幫忙大夫按住重傷兵的林素娘耳朵裡,便順口問了一句。
有學徒跑出去看了情況回來說了,林素娘一臉的無語,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這位“略通醫術”的薑少爺是來幫忙的呢,還是來添亂的?
隻是她這會兒也脫不開手,手底下這個傷兵肩上被一支羽箭射入,大夫讓她和一個力氣大的漢子分彆按住傷兵的肩頭和胳膊,用刀剜開了傷兵的肩膀。
但聽淒厲的一聲慘叫,那傷兵登時麵色更白,汗如雨下,身子不由自主的顫抖,胳膊也越發不受控製地要揮舞起來。
林素娘不敢再分神,忙將這人的胳膊死死按住,接著,隨著大夫的動作,一股熱流自傷兵肩上噴湧而出,林素娘忙側了頭,還是覺得脖子處一股濕熱,怕是濺上了不少血。
“冇想到薛夫人果真是個有力氣的。”老大夫給因巨痛昏迷過去的傷兵上了藥包紮好,朝著林素娘嗬嗬笑道。
林素娘抿唇笑了笑,有些擔心暈過去的薑少爺,纔要出門去看看,便看見外頭又有人抬了新的傷兵來。
“可是大軍已經迴轉?”林素娘拉了一個意識尚算清楚的才被抬進來的傷兵問道。
那傷兵眼神有些恍惚,嘴上猶答道:“李小將軍追,追擊去了,薛,薛將軍,不,放心,追他回,回來……”
瞧著他麵色不好,嘴脣乾枯有裂紋,林素娘將手放在他額頭一試,果然已經發起了高燒。
她此時再顧不得去關心什麼薑少爺,連忙叫人把這些傷兵分類送到後院,便又來到堂前。
鋪子裡,那個略年輕些的大夫此時正挨個兒檢查地上排列得整整齊齊的傷兵。
方纔來幫忙的人把裡頭收拾齊整後,又到鋪子裡把橫七豎八躺著的傷兵依著輕重傷勢分了類,也給這位大夫分了憂。
“王大夫。”林素娘叫了他一聲,王大夫回頭瞥了她一眼,又將頭轉了過去,不搭理她。
林素娘也不生氣,不過是跟他打個招呼,他聾了,自己不跟他一般見識。
林素娘走到門前,看著街上互相攙扶著往城裡走的兵丁。
她上前拽了一人問薛霖的情況,得到的話和裡頭傷兵說的一模一樣。
這李小將軍去追敵就去唄,你薛霖跟上去乾啥?
似這般一仗打完,大軍退到城裡,卻冇有將領發號施令,那匈奴再暗戳戳攻上來,誰去指揮?
她心中不由憋了氣,暗罵這兩人不靠譜。
不過李小將軍是皇後最疼愛的侄子,這回來肅州城也隻是為了刷履曆的,要是他在這裡出了什麼事,想來薛霖回去也不好跟皇帝交待吧?
林素娘如是想著,自己開導自己,心裡的氣慢慢也就消解了幾分。
可這世上的事情,多數是經不起唸叨的。
城門處傳來“關門”“快關門”“匈奴打過來了”一類的話,她心中一驚,連忙朝那邊瞧去。
隻見遠處的地平線處塵煙滾滾,竟似匈奴大軍此時方纔出動,裹挾著塵土而來。
不好!
薛霖他們定是中了對方的調虎離山之計,把二人引走之後,又集結大軍來攻打肅州城!
城門很快被關上,可是城中多是征戰了一日一夜疲累的將士們還有許多傷殘兵士,此刻主將不在城中,誰來守城?
“他們說,想把安將軍放出來——”過來尋薑少爺的劉管家悄悄湊過來同林素娘道。
林素娘神色一凜,“不行!他們在哪裡商量的?”
安將軍若是個打仗的料子,也不至於甘於困守肅州城醉生夢死。
況且他駐守城中,連城外一個村子的百姓都被匈奴劫掠走了都不知道,此人冇人慈愛百姓的心,若是在薛霖他們不在的時候將肅州城交到他手裡,一旦有險情,此人必定先眾人而逃。
到時候,這滿城的百姓可就危矣!
劉管家遲疑著往城門處指了指,方纔他在那邊放飯,聽見幾個從城門上頭下來的參將打扮的將士說的。
他們原就是安將軍的嫡係,此時若是把安將軍放出來,不過是讓他坐鎮在此,並不奢望他能拿出什麼主意來。
但是林素娘心知,若是一切順利,安將軍自是個吉祥物一般的存在,可要是一朝失利,他做出了逃跑或是後退的決定,這些將士多半也不會違逆了他的意思。
從來,拿主意的那個人肩上的責任重大,可不能叫安將軍誤了事。
林素娘越想心裡越慌,在這裡站不住,抬腿大步走向城門處,便要往城牆上頭去。
劉管家隻當自己一句話惹了禍,哪裡敢放她一個人過去,連忙跟上。
“婦人孩童,不得上城門!”有守衛此處的兵士身著重甲,將長槍往前一送,堪堪停在林素孃的身前。
林素娘神情僵硬,動也不敢動一下,垂眸盯著指點在自己身前閃著寒芒的槍尖。
“我是薛霖的夫人,此時我夫君追敵未回,我擔心著他,要上去看一看。”
“不行!婦人不得登城門,乃是慣例,不可破!”
兵士很是固執,一旁劉管家也悄悄拉她的袖子。
“薛夫人,咱們要不還是等著薛將軍回來罷……”
漸沉的暮色下,林素娘瞪了他一眼,她不站出來,難道等他們商量出個章程來,把安將軍放出來的時候再上去攔?
“將……”她才一開口,便聽見一陣“咚咚”的悶響,如晴日之悶雷,連腳下的大地都跟著晃了晃。
“不好!匈奴做了雲梯搭上城牆要上來!”
城門上傳來急促驚慌的叫喊聲,立時又被將領喝止住。
“冇有時間再去接安將軍了,劉參將,戰時主將不在城中,吾等以你為尊!”
亂糟糟的城門樓上傳來鏗鏘一句,林素娘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