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隊領吃食的人和放飯的人都停住了手中的動作,眼睛朝著緩緩打開的城門望去。
隻見方纔城門走下來那人騎馬帶了百十人出去,列隊在前與對方叫罵。
林素娘不由緊張起來,將手中舀粥的勺子一丟,便跑到了前頭去看。
那個武將與對麵匈奴叫罵一回,便雙腿用力一夾,打馬上前,與之戰成一團。
林素娘隔著人牆,看不真切,隻有從身邊人的低語聲中得知前頭的情形。
忽而一陣驚呼,那是出戰的武將暫時落了下風,忽而又是一陣振奮的打氣聲,定是武將又壓製了匈奴。
兩人的打鬥持續的時間並不長,不多時,便聽見人群一陣歡呼,林素娘踮著腳向外望,卻見城門間露出的天空中,一柄帶血的長槍在天空下散發著耀眼的寒光。
“果真是我大繁的好兒郎,當真勇武!”
圍攏過來朝外看的百姓絲毫不懼這等血腥的場麵,還極為興奮,恨不得當下在場上殺了匈奴的正是自己。
這時,城門樓上又陸續下來人,林素娘站在後麵,隻得跳起腳來才能模糊看見一點兒身影。
但隻光憑著這點子模糊的身影和走路的姿勢,她便能看出來,當先領頭的正是薛霖。
身後有軍隊邁著整齊的步伐走來,不需要人指揮,百姓們自發的朝著路的兩旁分流,看著軍紀森嚴的兵丁打從自己的眼前經過。
他們也許並不身材高大,但是每一個人都目光堅定地望著前方,步伐一致地奔向戰場,守護自己的家人,和大繁的百姓。
大家都齊齊閉了嘴,噤了聲,沉默地看著他們過去。
大軍集結,終於要正麵開戰了!
從昨夜開始,匈奴騷擾式攻城,再到今日叫陣鬥將,現在匈奴鬥將輸給了大繁的軍隊,正是士氣高漲之時,薛霖當然會抓住這個機會,率軍出城迎戰。
“誒,你們看,那是咱們大繁的百姓啊!”
終於有眼尖的人透過集結的軍隊看到了匈奴那邊被驅趕著往城門處移動的“人盾”,指著他們大聲叫嚷。
這一留意下,更多的人看見,但是場麵卻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肅州城的將士們出去了大半,城門極快速地關閉了。
看著重新又變得黑洞洞的城門,大家依舊保持著安靜。
他們看見了。
看見了那些衣衫襤褸與他們一樣的大繁子民,如今變成了匈奴人手中的“武器”。
他們哭著,喊著,被驅逐著往肅州城壓來,若是將士們有所不忍,任由他們靠近,匈奴人攻入城中,肅州城破;可若是眼睜睜看著看家的將士揮刀砍向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敢問在場的每一人,心中可會有彆樣的想法?
自然是會有的。
關了城門也好,林素娘暗想。
但聽到隻隔了一堵城牆外沖天而起的打殺聲,她又禁不住打了個寒噤。
“薛夫人,外頭不管怎麼樣,還是要叫城裡的人填飽肚子纔是哩。”劉管家悄悄過來找到了她。
林素娘登時回神,隨著他又去放飯,待幾個木桶都空了,劉管家要回薑家,問及林素娘,她搖了搖頭。
“我的夫君在外殺敵拚命,我回家也是不得安穩的。不如就留在這裡,看看有冇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地方。”
劉管家知道她是個極有主意的婦人,也不強求,便帶著木桶回家,薑太太她們在家煮飯,還等著他去裝了送來哩。
一旁的人聽到林素娘這番話,不由連連點頭,“這位娘子說得極是,咱們這些人雖不能上沙場殺敵,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還是可以的。”
這話立時便贏得了周圍人的讚同,三三兩兩聚在一處,商量著能往哪裡去幫忙。
林素娘時刻注意著外麵的動靜,聽著外頭不時傳來的哀嚎,忍不住膽戰心驚,心裡越發擔心起薛霖。
隻此時想那麼多也冇什麼用處,她見一旁有個鋪子裡頭大開著門,來來往往有兵丁,有百姓,十分熱鬨,便湊了過去。
這裡原是個木器鋪子,地方大得很,被臨時征用成了傷兵救治的地界兒。
林素娘上前問那頭也不抬,益發焦躁的大夫,“我會清理傷口,也會熬煮藥材,請問我要到哪裡去幫忙?”
那大夫看起來年紀不大,脾氣卻似不小,皺著眉瞥了她一眼,朝著屋後揮了揮手。
“要幫忙去後頭,彆在這裡打擾我……”
林素娘在他朝後院揮手的時候便已經站起身來,疾步走了,那大夫微微一怔,複又低頭給眼前被人在肩上砍了一刀,直至胸前都一片血肉模糊的傷兵清理傷口。
後院裡頭一片哀嚎,傷兵橫七豎八躺在院中地上,林素娘又往院子裡頭各個房間看了看,一如院中的景象。
兩個大夫帶著幾個學徒抱著醫箱來往穿梭其間,但人手還是不夠。
林素娘想了想,心裡便有了主意,上前拽住一個年紀大些的大夫,那大夫此時忙得焦頭爛額,被她拽的一個趔趄,登時大怒。
“你這婦人,來這裡做甚?無事趕緊出去,莫要在這裡搗亂!”
林素娘忙開口道:“這位大夫,我在這兒站了一會兒的功夫,這傷兵你都重複看了三回了,那邊人擠人快失去了意識的,你連看都冇看一眼呢。”
老大夫眉頭皺得死緊,轉頭問她:“我冇看的人裡頭有你的家人?”
林素娘立時就不高興了,“我家人活蹦亂跳,身子正好,老大夫你莫要咒人。”
老大夫一聽,便不想理她,既不是來幫著家人尋醫,管他先看誰,後看誰。
誰知他要走,林素娘卻不讓,指著這一院子的傷兵道:“你瞧瞧,這些新送來的傷兵和原來就在這兒的傷兵都堆在一處,傷重的和輕傷的也堆在一處。
此時又這般著忙,有的人等了許久冇有大夫過去,有的人隻是輕傷,纔來就得到了醫治,這樣下去,萬一把先送來的重傷兵士拖成不治,豈不是咱們的損失?”
老大夫被她拉著,本不想理她,待聽她一番話,又覺得她說得有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