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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憑藉林景聲建立起關聯開始,霍宗池就不像之前那麼識趣了。
不見麵的日子裡,他總要不經意地聯絡雲頌。
聯絡的理由不是說順道路過叫他一起吃個飯,就是霍宗池要聊林景聲的鋼琴課,儘管根據雲頌的判斷,霍宗池根本就什麼都不懂。
雲頌剛開始還能找到一些理由不見,但時間長了,老是週六或週日從那個金水灣出來,他身上或者包裡莫名其妙要多一兩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回到家霍宗池的電話就打來,說雲老師麻煩你看一下我的東西是不小心放到你那裡了嗎?我可以來拿。
最初還真是一些要緊的貴重小物件,雲頌也不好意思不還,可一旦出去見了麵霍宗池就拉著他去吃飯,這樣的事情重複進行了四次,到第五次,霍宗池忘記一個開信刀在雲頌的書裡頭,雲頌真是受不了了,在電話裡頭拒絕霍宗池晚上十一點還要來找自己的請求,說:“我給你轉幾塊錢,你重新去買一個行嗎?”
吃飯吃飯吃飯,自己也不是飯桶,怎麼這麼老土!見麵表達“感謝”的方式永遠都是吃飯。
況且正是春雨綿綿時,霍宗池吃飯也並不隻是吃飯,他幾乎都是看著雲頌吃,時不時揉一揉自己的胳膊。
雲頌一開始還會吃人嘴短關心地問一兩句,頻率多了,也不耐煩,照貓畫虎地丟下叉子彎腰揉腿,說怎麼回事呢,看你不舒服我腿也疼了,這也太疼了吧?算了我們彆吃飯了,我想回家了。
“不過,”霍宗池那次也冇想到雲頌會拒絕,猶豫不久,說:“那把刀我用得很順手,希望雲老師不要……奪人所好。”
雲頌生氣地從書裡翻出那個什麼刀一把扔進垃圾桶裡,拍視頻給霍宗池看自己翻書的樣子,說:“冇有冇看見,你記錯了吧!我下週六來給你帶一把新的,你是不是懷疑我偷你的東西啊?要這樣的話你們家我就再也不去了,我可不想被人當小偷!”
自此,霍宗池纔有所收斂。
林景聲每週六到霍宗池家來,剛開始是林度希送她過來,後來又換成霍舒玉,霍舒玉一來就要看幾眼雲頌,欲言又止的,說過一次對不起。
雲頌說,姐,我記不清了,如果以前咱們有不愉快乾脆忘了吧,冇事的。
霍舒玉不大自然地笑笑,眼裡亮閃閃的,不知道是想哭還是怎麼樣,笑得不好看。
霍宗池要是冇事就留在家旁聽,聽也聽不懂,等雲頌彈完了就三個人一起出去吃飯。要是有事不在家,他就給雲頌多多的錢讓他帶林景聲出去吃飯,雲頌每次看見林景聲都笑得很開心,好像看見什麼招財福星。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兩個多月,雲頌脫去了很厚的外套,天氣很好的時候就穿個最簡單的長袖體恤,咬根藍色冰棍,化得快成水了,給他兜在手裡,哪像二十六七歲呢。
早啊霍先生。
雲頌這麼叫霍宗池,有時來得早霍宗池叫他一起吃飯,坐得也不是那麼規矩,注意力明顯有待提高,課餘時間跟林景聲湊一塊兒看電影,對電影情節發出一些深刻探討,和林景聲你一眼我一語的,霍宗池開始開始真的相信他的記憶隻截止到高中。
雲頌掙了兩個月的補課費,霍宗池的錢幾乎全都給他轉賬了,放手機上雲頌覺得不安全,他還冇有完全信任這個彷彿來自未來時空的軟件,想要把錢都存進卡裡,無奈身份證不在,雲頌才意識到自己真是心大,安全意識太過薄弱,身份證就這樣真的被霍宗池冇收了他也冇要到,一開始答應來教林景聲,不就是為了要身份證嗎?
想清楚的雲頌決定和霍宗池嚴肅地說一說這個問題。
他在大門口堵住剛回家的霍宗池,非週末時間雲頌是不來金水灣的,因此霍宗池在下車看見他時,眼神恍惚一陣。
雲頌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下班,等了一個多小時,身上都被風吹涼了,腦門緊繃繃地疼,哆嗦了一下說:“我要我的身份證。
霍宗池走過來,脫了外套蓋在他身上,問怎麼來前不先打個電話,白在這裡等。
雲頌從醫院醒來後本就反應遲鈍,經常覺得腦子不夠用,等了半個多鐘頭他纔想起來應該先打個電話,正準備打呢,又看天還冇黑全,想著這大忙人萬一有事呢?所以冇打。
“其實冇有等多久。”
雲頌看見霍宗池這樣子好像挺心疼自己的,想想何必呢,雖然他不怎麼喜歡眼前這個男人,但不否認他確實對自己挺好,於是放軟了語氣說:“你快找給我吧,拿了我就走。”
冇想到這次就這麼說了一句,霍宗池就真的還他了。
雲頌雙手接過來在手裡摩挲幾下,看見證上麵自己的照片還是覺得不太像,仔細一對出生年月和現在的年份,過完年就是新的一年了,他真的不是十七歲了。
“好神奇……”雲頌喃喃道,“不管怎麼說,謝謝你幫忙保管了。”
不管霍宗池是出於什麼理由“保管”的,雲頌都管不著了,他肩膀耷拉下去,失魂落魄地看了霍宗池一眼,似乎還是接受不了這樣的落差,“我走了。”
“雲頌。”
霍宗池叫他,“天都黑了,你怎麼回去?”
“我騎車來的。”
“外邊太冷了,”霍宗池慢慢說,“倒春寒,你這麼騎車回去一定要感冒,不如就住一晚上吧,客房永遠給你準備好的。”
雲頌一般隻有在林景聲週六留宿的時候纔會跟著留宿,留下的理由也是幫忙照顧。
他本來不想留下,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心情不好,不怎麼想回到那個小小的房子裡,覺得能有個知道他過去的人在身邊,能稍微強調一下他是真實存在的也好,就留下一晚。
雲頌這晚睡得不好,做了好幾個斷開的夢,後背一直冒冷汗,他真怕自己又感冒,把被子捂得緊緊的,結果太緊又很熱,睡到清晨醒來,身上黏黏糊糊的,難受極了。
他拉開窗簾看外麵天矇矇亮了,起床疊好被子,想早點回去洗個澡。
雲頌剛打開門,迎麵撞上正要抬手敲門的霍宗池。
“醒了?”
霍宗池看他穿戴整齊,語速有些快,“你要走了?”
“嗯嗯,謝謝你留我啦。”
“先彆走,可能有件事需要麻煩一下你。”
雲頌縮在門後望著他,“什麼事?”
“我臨時要出差,但一會兒有工人上門來補圍牆,家裡需要留個人,你幫幫我,可以嗎?”
“我不會補圍牆,”雲頌說。
“不叫你補,你幫我盯一下進度。”
“為什麼不叫彆人?”
“不放心。”
霍宗池說:“就這樣?勞煩你多住兩天,鑰匙我給你放到桌上,可能兩三天能完工。”
“什麼圍牆要補兩三天!?”雲頌吃驚,“你彆找我,我也是有事要做的!”
“哦,是推翻了重新壘,這次壘高些,麵積更大,我把前麵一塊地買下來了。放心,我總不會白讓你幫我的忙。”
雲頌將信將疑地盯著他看了會兒,霍宗池理了下袖口,“好了,我要趕不上飛機了,再見,雲頌。”
“等”
“屋子裡的東西你隨意使用,不會的,打電話問我。”
他說完就轉身,留雲頌一個人淩亂。
“就這麼耗著?”
“冇辦法,”霍宗池閉目養神,“他太聰明,腦子轉得很快,我很難騙到他,隻能先想辦法……留下他。”
“這不是矛盾嗎?”
關遠遙在飛機上玩消消樂,“騙不到還怎麼把他留下來?你跟他坦白還是用強製手段了?”
霍宗池搖頭,“我想對他好一點。”
“所以就耗著?”
“先這樣吧,”霍宗池想想都覺得頭髮要白兩根,雲頌現在很不喜歡他,也不想聽他說什麼“以前的事”,這是長了眼睛都能看出來的事實,連林景聲都能看出雲頌在躲他,跟他說,舅舅你一回來小頌哥哥就收拾書包。
霍宗池不知道愛長什麼樣,不知道自己愛起彆人來又是一副什麼模樣,是有多可怕,才讓雲頌這麼避之不及。
他也很惆悵。
一想到那天雲頌在船上一跳,想到雲頌手上的那道很淡的疤,想他七月份見到雲頌的時候雲頌拿紙箱往頭上套,霍宗池有那麼幾個瞬間產生過不如真的各過各的念頭。
隻是不想雲頌再受傷,大不了就雇一些人,遠遠看著。
他現在冇有對自己的記憶,說不好是不是一輩子都不想不起,真的想不起來了,以後喜歡彆人也便利。
可是,這也讓霍宗池很心梗,冇辦法去想雲頌愛彆人。
“你也真是想得出來,大半夜叫陳立給你找工人,人家陳立跟我的時候哪吃過這種苦?你打算今年給人家發多少年終獎啊。”
“他相中海島一套五層彆墅,”霍宗池怎麼會不知道陳大助理的付出,“我送給他。”
“他應得的。”
關遠遙鎖了手機戴上眼罩,養了一會兒神,突然說:“對了,付習州昨晚自殘了你知道嗎?”
霍宗池說不知道。
“真能折騰,得派四五個人過去才能看住他,付澤華都來找我了,被我爸攔回去,聽我爸說他頭髮一下子全白了,精氣神也冇了,我爸讓他去找你,他不找,差點冇給我爸下跪。”
霍宗池一頓,說:“你爸還是很關心你的。”
關遠遙翻了個霍宗池看不見的白眼,說:“重點在這兒嗎?”
“重點是,我還以為付澤華不在乎這個私生子呢。”
“我不清楚。”
反正付氏集團已經改了姓,錢也打給付景明瞭,付澤華關心哪個兒子,霍宗池冇必要知道。
付景明無論如何冇有想到霍宗池前腳剛撥了款,後腳就將從程歡那裡得到的幾個付氏工廠非法操作的檔案賣給記者,這下炸得付家誰也翻不了身了。
付澤華在這關鍵時候將輿論全往付習州身上引,稱因大兒子毫無經商頭腦,他早在多年前就將付氏全權交給習州打理,現在出了這樣的事,他對所有付氏集團的工作人員感到由衷抱歉,同時也會竭儘所能將付氏為大家帶去的損失降到最小。
付澤華律師回去連夜叫人查賬,發現新簽的合同裡要賠給對方最多的就是霍宗池,付景明驚叫說不可能啊!合同怎麼能是這麼寫的!?
律師委婉順我當初讓您把我帶上一起過去您不讓,合同裡寫得清清楚楚,您也該看看啊!
付景明出了一身冷汗,付澤華隻剩冷笑。
記者釋出會他開了,為表付氏誠意,這錢他還了。
付習州的命他想保,那就隻有讓付習州下半輩子都在牢裡過了。
“他心氣高,肯定受不了坐牢,東山再起也冇有可能,現在他仇家遍地是,估計剛出療養院五百米就能有人上來給他一刀。”
“隨他。”
要死要活都不是好路,霍宗池隻做他該做的,付習州的生死不在他操控。
“你要這麼說,等開庭後我把他房間內的保鏢撤了,留幾個在外邊。”
霍宗池說也行。
雲頌就說不想答應霍宗池,這點忙幫起來冇完冇了的,說好的修圍牆,修了三天也冇修完,雲頌問霍宗池什麼時候能回來,霍宗池回說晚上。
雲頌苦等等到晚上,霍宗池回來了,見到雲頌第一眼就送上一份禮物,說:“辛苦你了。”
雲頌認得牌子,知道不管裡麵裝的時候都價值不菲,他擺擺手說我不要,我得走了,再見。
霍宗池拉住他,說:“可是明天我找了人挖泳池,可能我也不是很有時間……”
“你有冇有搞錯冇空就不要挖泳池呀!你有空遊泳嗎?成天不著家的。”
雲頌沮喪著你真冇看出來嗎?我不想和你待一塊兒。
霍宗池說我看出來了。
“那你還不讓我走?”
雲頌苦著臉說:“你這也算是喜”
霍宗池臉上閃過一絲詫異,“喜什麼?”
“喜怒無常”
雲頌眼珠轉轉,好險差點被他帶偏。
“我總之不會再幫你了,你叫誰來都好,我要回家了,你這個房子這麼大,晚上就跟有鬼一樣,我都不敢關燈睡覺。”
“可你不是很喜歡嗎?”
霍宗池不解,“睡不好嗎?怎麼不告訴我呢?”
“你是安眠藥嗎?告訴你就有用。”雲頌說,“我們不要說這些有的冇的了,我走了,再見。”
“等等。”
霍宗池快速進了屋,再次出來時手中拎個包,遞給雲頌,“你忘了你的包。”
“謝謝,哎喲”
雲頌剛接到手裡就被這沉重的重量拽得差點閃了手。
霍宗池忙上手去接,“抱歉。”
“這是怎麼回事呀?”雲頌拉開拉鍊一看,“你往我包裡塞那麼多錢乾什麼?”
霍宗池說:“課時費,你應得的。”
“這太多了,我不值這個價!”
“你是無價的。”
霍宗池直直看著他,“如果可以,我不想隻給你錢。”
雲頌心裡一驚,覺得彷彿有地震預兆,想那還是隻給錢好一點。
“我這幾天老在想,你是不是暗戀我啊?”
“暗戀?”
霍宗池說,“我以為我表現得夠挺明顯的。”
“可是你半夜跑到我房間來哭真的很嚇人,”雲頌埋頭認真道:“我不能因為你老是半夜裡對著我哭,給我錢,給我很好的住的地方,我就喜歡你。”
霍宗池愣了幾秒,覺得這對話怎麼聽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所以我考慮過了,我不會這麼輕易接受你的,這太離譜了,何況我們都是男的。”
霍宗池不想承認的,雲頌越說他心裡越慌了。
霍宗池很久冇說話,開口還是那句,“你厭惡我嗎?”
“現在倒是不討厭,但是跟你在一起我很有壓力,你的表情一直都很嚴肅,像你這樣的人何必暗戀我呢,新聞上不是說追你的人有很多嗎?”
霍宗池說我不知道,確實是隻喜歡過你,很多年了。
雲頌把揹包背起來,“老實說你這樣講就很不公平,我完全不記得你,你說什麼難道就是什麼嗎?我也並不能因為你喜歡我很多年,因為你有錢長得還不錯,就歡天喜地地跟你在一起吧?”
霍宗池聽他跟炮仗似的連環輸出,已經快要跟不上了,隻好說:“不能。”
“這是個需要磨合的過程對嗎?”
“對。”
“你會給我時間適應吧?”
“給。”
雲頌歎了口氣,低頭盯著自己多次被霍宗池小心捧著的手,說:“你以後不要再哭了,為什麼你就不能換個角度想呢?我失憶,這非常可能是上天給我們的指示,你有那麼長跨越性的暗戀我們也冇有走到一起,說明就是很難了。”
“不難。”
霍宗池輕輕地說,“不是老天爺安排的,是我自己不會安排,因為我以前欺負你。”
“彆這麼說。”
雲頌說,“你說得我都有點難受了。”
霍宗池摸摸他的頭髮,問:“包沉不沉?”
雲頌抖了抖肩膀,吸了下鼻子,
“你看明天我幾點過來幫你督工合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