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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宗池一夜好夢,醒來發現家裡多了個人,有那麼刹那甚至對昨晚他們躺在一張床上睡覺的記憶感到模糊。
他冷眼旁觀雲頌殷勤的表現,保姆正在教他怎麼用豆漿機,察覺到霍宗池的視線,雲頌抬頭衝他笑。
那一笑真是漂亮釋然,跟昨晚無端耍小孩脾氣,不睡覺光動來動去的人完全不一樣。
煩惱轉頭忘,他想這大概也是雲頌後天學來的本事,人活著哪有不低頭的時候。
“等聲聲上完課,還有什麼事需要我做的嗎?”
吃完早飯,雲頌缺個心眼似的往上湊,他盤算著怎麼儘快把霍宗池的錢花掉,頓頓四菜一湯也不要緊,費時費工夫的活多來點,霍宗池纔會覺得他物超所值。
“冇有。”
霍宗池下午帶林景聲去康複中心做檢查,雲頌敲敲房門,叫林景聲下樓準備出發。林景聲又在屋裡寫信,她今天穿得漂亮,紫葡萄色的小裙子,坐在高高的旋轉椅上蕩著雙腿,渾身有勁似的轉動著。
她給雲頌看她折的紙玫瑰,雲頌湊近一看,一桌的信紙,他說:“彆寫了。”
“怎麼了?”林景聲拿著她心愛的彩筆,在信紙上畫下一串愛心。
雲頌說:“你的眼睛捱得太近,會傷眼睛。”
林景聲覺得他不懂,說:“沒關係。”
霍宗池站在一邊看他,雲頌收了收心神,問:“今晚回來嗎?”
霍宗池說:“不回來你就不做事了?”
雲頌問,“那滿秀姨不讓我做怎麼辦?”
“她下午就不來了,”霍宗池抱起雙手,說:“你不覺得她隻是來暫時接替你的工作?”
可畢竟是彆人先來的,無意中翹掉彆人的工作,雲頌感到十分抱歉,如果霍宗池一開始就這樣想,他應該早點說。
看見滿秀姨走之前拖地,雲頌趕緊過去拿過拖把,胡滿秀說:“雲先生你還是休息吧。”
雲頌說:“對不起啊滿秀姨,害你冇了工作。”
胡滿秀笑得很爽快,“我來的時候霍老闆就說好講天數,我是鐘點工,不是住家保姆,沒關係。”
雲頌還是安不了心,他不痛快,但由於他經常出現這種這種不痛快,他就不那麼在意這份情緒,出於慣性等它沉到心底,就什麼事也冇有了。
他下午去附近市場上買新鮮蔬菜,一看時間還早,又在沙發上睡了會兒,
晚上五點半,霍宗池帶林景聲回來了。雲頌繫著圍裙拿著鍋鏟就追出去迎接,在門口想接霍宗池的外套,發現霍宗池根本冇穿外套,他就重複說了一遍:“你們回來啦?”
霍宗池掃他一眼,很快移開視線。
雲頌無論怎樣都不能算個身材很好的男人,比起同年齡段的男人來說,他總要差那麼點身高和肌肉,這樣的身段穿正裝一定欠些火候,但要是用什麼收緊的布料一裹,那把窄窄的腰身倒很漂亮。
霍宗池一下驚醒,他在想什麼邪門的東西。
林景聲大概累壞了,吃了兩碗米飯,邊吃邊問,雲老師呢?
雲頌就從廚房鑽出來,說:“我在這裡。”
她小臉一皺,問雲頌為什麼在廚房,雲頌不想說是因為今天覺得格外冇臉,便說:“還有一鍋排骨湯冇燉好,看著火呢。”
霍宗池冷笑。
飯後洗碗,雲頌和霍宗池商量說:“包吃包住對你太不公平,我晚上還是回去住吧。”
“公平?”霍宗池一副看透他的表情,否決道:“怎麼你是怕對我不公平,還是怕我咬你來吃了啊?公平,你心裡竟然還有這種東西。”
“不是,冇有,”雲頌真不知道怎麼和他溝通纔好,好像自己站在一個掃雷地圖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抬腳就踩雷了。
“對不起。”
他隻是難以置信地想,和他上床竟然包括在霍宗池的報複範圍內,他寧願犧牲自己也要讓我不開心。
這也太怪了,怎麼還有點讓人心疼呢。
霍宗池冇理他,他給了林景聲平板跟她一起上樓,大概又是和霍舒玉通過電,他們和霍舒玉通電話總會避開自己。
這麼一來,霍宗池給的那些錢就根本不禁用,按鐘點工小時算價錢的規矩,他早已經把錢花光了。
有良心的雲頌暗自算著這筆賬,想在有限的時間做足所有他該做的事,每次都弄得火急火燎。
三天後,霍宗池又給了他一筆錢,問:“你能好好做事嗎?冇人拿著鞭子在後邊抽你。”
雲頌訕訕笑著,接了錢握手裡一張兩張三張數著,很有想哭的衝動,這麼多錢。
今天為止課程時間剛好就到一半了,雖然當了人家保姆,正事他也是不會忘的。
雲頌早晨去市場買了許多水果,上課前洗乾淨切給林景聲,林景聲吃得滿臉都是,一時間冇洗掉,緊張地問雲頌怎麼辦,雲頌說沒關係。
反正霍宗池隻會怪他冇有做好,肯定是他冇有把水果處理成能夠被林景聲好好吃下的大小纔會弄成這樣。
但林景聲還是想辦法把自己嘴巴洗乾淨了。
霍宗池白天上班下午回家,雲頌基本確定下自己的工作內容,他飯做得一般,慶幸霍宗池並不挑食。
霍宗池到付家的時候跟雲頌現在差不多大,掙的全是體力錢,腿因為割草機使用不當受傷後冇得到充分休息,傷口老不好。他穿著寬大的工裝褲遮擋掩飾,雲頌同情心氾濫地私底下慰問,他冇有能隨意支配的錢,就給霍宗池一些吃的,霍宗池不肯要,雲頌一不高興,他就收下了。
不管吃什麼,霍宗池好像都能嚥下去。
有次他回來得很晚,雲頌剛把林景聲帶上樓睡著,霍宗池就進門了。雲頌不禁嚇,每回看見悄無聲息出現的雇主都會嚇一跳。
霍宗池先是在廚房轉了一圈,喝了杯水,雲頌問他要吃點什麼,霍宗池說:“真是管得很多。”
冇想到自己可以不用管那麼多的雲頌興高采烈地說了聲對不起,我先走了。
霍宗池丟給他一把鑰匙說:“車庫裡那輛舊車你去開,免得你因為遲到耽誤工作。”
雲頌惶恐地彎了彎腰,把鑰匙往回推,說:“這有點超過了,我可以早一點起來。”
“然後呢?”霍宗池煩躁問,“再在走的時候裝可憐博同情讓我送你回家,你喜歡這樣做你擅長做的讓彆人為難是嗎?”
雲頌擔心霍宗池是不是工作太累導致的幻覺,為什麼儘說些非常奇怪且主觀性極強的話,自己什麼時候讓他送過呢。
他無奈地收下鑰匙,勸他說:“我知道了,你早點休息吧。”
不用他說,霍宗池自己都發覺他該休息一陣了。
那天冇能完成的事他根本冇怎麼放在心上,常年禁慾生活不會讓他對雲頌的身體多餘的留念,可他卻做過一次夢,夢到十七八歲的雲頌在聽說霍舒玉的廠子快倒閉時瞞著付習州跑出來,說要給他錢,讓他不要擔心。
真是搞笑,他不知道這一切都是付習州做的嗎?還那麼急匆匆找來,明明隻要讓他滾就行了,霍宗池在夢裡盯著雲頌,一會兒又天旋地轉地換了視角,看到了他自己,對雲頌說你真是無可救藥了。
當初他對雲頌說的是這句話嗎?他記不清了。
霍宗池現在好像什麼都有,算得上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他學關遠瑤一步步往上爬,住彆墅,投資商業樓,光鮮亮麗,但他依然擺脫不了部分曾經遺留的陰影,陰影底下正好一塊傷,到現在還冇能結成疤。
他不喜歡這夢。
文林把剩下的錢全都還給了雲頌,他去商場做小孩陪玩,捱了小孩不少踹,把錢還給雲頌的時候,手背上還帶著塊淤青。
雲頌說:“走,我請你吃過橋米線。”
文林就騎著小電驢載雲頌挑了家他覺得最好吃的過橋米線。
他是為了跑外賣在大學閒置群裡買的二手小電驢,不貴,那個價錢雲頌知道不好買,他一直都很想要一輛小電驢,但冇有找到合適的,所以坐到後座的時候不停用心感受著自由的風。
雲頌戴的頭盔不穩,路過一條斑馬線時他覺得好像有輛車窗裡的人特彆像霍宗池,但冇等他確定,文林車就啟動了。
吃完米線他剛到家,霍宗池的電話就來了,問他在哪裡。
雲頌把熱水壺燒上,翻看冰箱裡剛拿出的麪包保質期,說,“在家。”
“誰在你旁邊?”
雲頌驚悚地扭頭,說:“冇誰在,你不要嚇我。”
房子隔音差,大概他聽見外麪人說話了。
“冇事不要到處亂竄,彆等叫你的時候找不到人。”
雲頌盯著開始冒出熱氣的開水壺,說:“知道了。”
“車呢?”
“什麼車?”雲頌一頓,說:“哦,車,前天冇有開出來啊。”
前天霍宗池回家早,他又帶林景聲去康複中心做複健,晚飯不回家吃,雲頌下午就自己乘公交車回去了。
開玩笑,雲頌想,不必要的時候再開車出來,他又冇有停車位,路邊占道要收錢,租車位也要錢,違停更麻煩。
霍宗池猝不及防掛了電話,快得雲頌反應不過來。
等水燒開,熱水壺的開關輕聲“啪”了一下,雲頌突然開竅了一樣,他給霍宗池回撥過去,問:“剛纔你看見我了嗎?”
霍宗池不屑一顧,問:“你看見我了?”
雲頌突然打了個噴嚏,趕緊說:“對不起,我剛纔在路上,那個頭盔太大了,我冇看清,如果是你,那對不起了。”
“是,誰能忙得過你,一會兒在路上一會兒在家裡,怎麼?今天當群演演盲人過馬路?”
雲頌說:“我今天出去吃飯了,吃了排骨米線。”
霍宗池說:“與我無關。”
雲頌鼻子癢,可能還要打噴嚏,他趕緊把手機拿遠了一點,抽抽了兩下,又冇打成。
八成是霍宗池在罵他,可是罵什麼呢,雲頌不理解了,難道他稍微露出一點可能幸福的痕跡,對霍宗池來說都很礙眼嗎?
“你不喜歡吃排骨米線對吧?好,我知道了。”
霍宗池怎麼可能有耐心聽完,他掛電話的速度還跟剛纔一樣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