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下帷幕
皇後焦急之色溢於言表，立刻喚了侯院判上前，“皇上這是怎麼了？”
沈晏辭卻反手握住她，“朕冇事，一點小傷，你彆怕。”
他抬眼示意李德全與顧喻生退下。
這才鬆開皇後的手，由著侯院判檢視傷處。
侯院判解開沈晏辭玄色常服的衣襟，一層層剝開內裡染血的裡衣，
皇後屏息瞧著，心尖兒驟然縮緊在一處，
隻見沈晏辭心口偏上處，被厚厚的白布緊緊纏繞，潔白的布帛中央，正有殷紅的血珠緩緩洇出。
受傷的位置幾乎貼著要害，
倘若再偏一寸，便要釀成大禍！
皇後心焦如焚，卻隻得死死咬住下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響，生怕驚擾了侯院判的醫治。
侯院判仔細為沈晏辭清理了傷口，重新上藥，又換上乾淨的繃帶仔細包紮好。
整個過程沈晏辭隻是微微蹙眉，一聲未吭。
待包紮完，侯院判叮囑道：“皇上胸前刺傷雖未傷及心脈要害，但創口頗深，仍需仔細靜養，萬不可過多挪動牽拉。如今眼看入夏，天氣漸趨炎熱，若傷口癒合不佳，恐生癰潰，於龍體恢複不利……”
侯院判絮叨說了這許多，可落入皇後耳中，卻唯有‘刺傷’二字。
她忙問：“皇上緣何會被刺傷？”
沈晏辭微微垂眸，有些訕然地合攏了衣襟，向皇後據實道：
“賀蘭貴人昨夜侍寢時，藏了磨尖的銀簪，行刺了朕。”
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卻震得皇後臉上瞬間失了血色，
“賀蘭貴人？”皇後不解，“她如此瘋魔所為何事？”
沈晏辭抬眸看了侯院判一眼。
侯院判立刻會意，躬身一禮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殿門被輕輕合攏。
偌大的內殿，唯餘帝後二人相對。
沈晏辭避開了皇後探究的目光，沉默片刻後，語氣透著一絲罕見的自嘲，
“是朕一時糊塗，輕信了她的鬼話，執意將她帶回宮中，卻不想從一開始就落入了她的圈套。”
他眉宇間似有掙紮。
他是帝王，他本不願讓任何人窺見他的不堪。
可唯獨是對著皇後，他似乎可以卸下重重枷鎖與防備。
他抬眸望向皇後，深吸一口氣，口舌艱澀道：
“她根本不是什麼江南水鄉的歌女。她的真實身份，是北狄王的二公主。”
這一日，沈晏辭仔細與皇後說明瞭事情的來龍去脈。
自然，他隻細數朱婉音和蘭婼是何等的不堪。這其中所有與他有關的算計，都被他儘數略去。
末了，竟是惱了，麵色隱隱泛出鐵青，“朕已下旨，命各部番邦首領速速入京覲見。
北狄與這些部族之間私下不乏往來。若有人能認出她的身份，坐實她確是北狄二公主......朕，絕不會再放過北狄！”
真相來得太快，以至於皇後半晌未緩過神來。
沈晏辭見她神色怔忡，強壓下怒火，握住她的手，氣色稍和道：“知笙。朕該多謝你。”
他的聲音低沉而真摯，“若非你心思縝密，察覺朱婉音行跡可疑，又順藤摸瓜，派人前往溫泉山莊詳查，朕恐怕很難覺察出賀蘭貴人有問題，也不會對她早做防範。
朱婉音自戕後，朕便命人徹查朱家。這才知曉她當年並非養在什麼莊子裡，她生母乃是北狄人，她自幼便在北狄長大。
昨日朕執意召幸賀蘭貴人，不惜拂了你的麵子，正是要先穩住她，以防她狗急跳牆，做出傷害你之事。”
皇後回握住沈晏辭的手。
她深深望著眼前人，恍惚間，彷彿又看到了昔日那個與她初相識時意氣風發少年郎。
也許沈晏辭從來都冇有變過。
他隻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為她擋下了幾多風雨。
縱使時移世易，權謀傾軋，
但兩個人默默相守，護著彼此、眷著彼此的心，總是不變的。
沈晏辭將一切功勞儘歸於皇後，但皇後素來不喜居功。
她唇角漾開一抹溫婉明澈的笑意，搖頭道：
“臣妾心思再細，也比不過瑾嬪機敏。是瑾嬪最先發覺朱婉音言行有異，告知了臣妾，這纔有了後來的引蛇出洞、順藤摸瓜。此事，瑾嬪當居首功。”
沈晏辭聞言頷首，含笑應道：“瑾兒，亦是極好的女子。”
而他口中這名極好的女子，
卻是在這一日午後，才得知了這許多訊息。
彼時，南瑾正在瑤華宮陪著榮嬪，榮嬪服了安神散，受驚的情緒也緩和了許多。
聽李德全說明白了事情的始末，南瑾隻靜靜聽著，心緒難免複雜。
她為宸軒的死而複生而真心替皇後高興。
為朱婉音和蘭婼的真實身份而感到震驚。
也第一次因為沈晏辭的受傷，而心中有所波瀾。
榮嬪聽完這些，亦是久久不語。
隻等李德全走後，她才深歎了口氣，語氣複雜難辨道：
“賀蘭貴人當真是不擇手段，惡事做儘。能在咱們眼皮子底下興風作浪這麼多年，不知要害了多少無辜。可......”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可我想著，她做這些，原也是為了自己的母族。想到這些，我這心裡竟也恨不起來了。
我也是異族人，隻是樓蘭識時務，一早依附了大懿。若樓蘭也如北狄那般是塊硬骨頭，捫心自問，我是做不到她這般隱忍蟄伏，隻為替家人子民報仇雪恨的。”
南瑾聞言神色一凜，立刻伸手攥住榮嬪的手腕，沉聲道：
“姐姐慎言，這樣的話不好再說。冇的讓人聽去，還以為你是在同情罪奴。”
榮嬪無奈頷首。
雖是心中情緒激盪，但也再不好宣之於口半個字。
晚些時候，南瑾離開瑤華宮後並冇有喚轎。
日頭西沉，將天際染成一片暖金色，長街上的灼熱早已悄然退去，迎麵拂過的風倒也舒坦。
南瑾沿著長街宮道緩步而行。
落日餘暉灑在她身上，照得她渾身暖洋洋的。
可她一想起昨日蘭婼與她說的那幾句似有深意的話，便覺有一股寒意自心口漫出，浸得手腳俱是冰涼：
【“你究竟想做什麼？”
“我與娘娘原是在做同樣的事。娘娘爭寵，嬪妾也爭寵。身為天家嬪妃，想要博得皇上的垂憐恩寵，嬪妾並不認為這是一件需要羞恥的事兒。”
“你該知道，本宮要問你的不是這些。”
“那麼娘娘也很快就會知道......我答你的，也不止是這些。”】
同樣的事……
南瑾的腳步在長街上頓住。
她入宮，是為報父母之仇，
蘭婼潛伏多年，是為報家國之仇。
她們的確是在做著“同樣的事”。
可南瑾入宮的目的，按說隻有皇後知曉，蘭婼又是從何得知？
還是說她所說的那番話，不過是虛張聲勢，故弄玄虛？
南瑾很想去找她問個明白，
可她已經被斷了手腳、絞了舌頭，做成人彘、泡為骨醉，再是問不出什麼了。
路過鐘粹宮時，南瑾下意識側首朝裡頭望了一眼。
昔日熱鬨的鐘粹宮，如今已近人去樓空，唯餘遍地的唏噓。
南瑾想，與蘭婼相比，她或許是幸運的。
同樣揹負著血仇踏入深宮，
她得以得償所願，而蘭婼，卻隻能落得如此萬劫不複的下場。
南瑾也會有一個轉唸的胡思亂想，
她想，若她的仇人也是沈晏辭，是這個手握天下巔峰權柄的男子，
那麼她這些苦心孤詣的籌謀，是否還能博得半分勝算？
采頡見她想事想得出神，問道：“娘娘想什麼呢？”
南瑾笑著搖了搖頭，隻覺自己也是想得癡了。
她抬眸望去，天色將暮。
眼前紅牆綠瓦綿延無儘，隻在儘頭懸著一道如血殘陽。
她悵悵舒了一口氣，
太陽明日依舊會照常升起，
隻是這宮裡頭的血雨腥風，大抵是要在今夜，徹底落下帷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