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重逢2
這日後來，
皇後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宸軒，目光貪膩在孩子身上，像是要將這些年錯失的光陰儘數補回。
直到宸軒小腦袋一點一點，睏意襲來，她這才依依不捨地讓乳母將他抱下去哄著睡了。
寢殿內，屬於宸軒的一切早已被重新佈置妥當。
一應物件都是撿著最好的送來，唯有衣櫃裡整齊疊放的小衣，是從前的舊物。
皇後自然認得，
那些小兒衣，皆是她出了月子後，一針一線為宸軒親手縫製。
她那時初為人母，趕上宸軒又自胎裡帶了弱症，
她便是為著孩子做再多的事，心中也常覺虧欠。
而宸軒‘死’後，這些衣裳也跟著他的祭，一併燒了去。
此刻，皇後一件件撫過那些柔軟的小衣，她看得出來，這些衣裳皆有過洗滌的痕跡，很明顯是孩子穿過的。
巨大的歡喜過後，便有無儘的疑惑很快就攀上了皇後的心頭。
當日，
她明明親眼看著宸軒小小的身體被放入棺槨。
是她親手為孩子換上的壽衣。
是她親手將孩子送進了暗無天日的陵寢。
怎麼會......
宸軒怎麼會死而複生？
她忍不住轉向身旁的沈晏辭，“皇上，這......”
“啟稟皇上，侯院判到了。”
門外適時響起李德全恭敬的通報聲，打斷了皇後未儘的詢問。
沈晏辭揚聲道：“傳。”
隨即牽起皇後的手，將她引至榻邊坐下，
“你如今懷著身孕，情緒不宜激動起伏，先讓侯院判為你診了平安罷。”
侯院判仔細為皇後診脈後，恭敬回稟道：
“回皇上、皇後孃娘，娘娘脈象雖因方纔心緒激盪略有浮緊，但胎氣穩固，龍嗣無虞，一切安好。”
沈晏辭微微頷首，目光轉向皇後，又道：
“你既來了，便與皇後仔細說說，當年二皇子之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侯院判應聲道：“啟稟皇後孃娘，當年二皇子突發哮症，病症來勢洶洶，確實一度命懸一線。
微臣竭儘全力施救，拚儘一身醫術，纔好容易將二皇子從鬼門關救回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微臣本欲即刻出殿向娘娘報喜，但李公公匆匆入內，傳了皇上口諭，命微臣......立即將‘歸息丸’給二皇子喂下。”
“歸息丸？”皇後猛地轉頭看向沈晏辭，眼中滿是震驚與不解，“那是讓人假死的藥，且藥性霸道，便是對成年人都戕害極大。皇上緣何如此？”
沈晏辭喟歎一聲，眉宇間鎖著的儘是無奈與自責：
“是朕的不是。可當時情勢危急，為了保住宸軒性命，朕彆無選擇。”
他並未繼續解釋，而是抬眼看向李德全，“人帶來了嗎？”
李德全躬身應道：“回皇上，顧大人一早便在鳳鸞宮外候著了。”
沈晏辭揚了揚下巴，“帶進來。”
皇後疑惑地看著李德全快步退出，不多時，便引著一人折返入內。
來人著四品官服，麵容清臒，皇後盯著他看了半晌纔想起，他原是欽天監的監正，顧喻生。
顧喻生緩步至堂下，向帝後周全了禮數後，才道：
“啟稟皇後孃娘，當年皇上命侯院判給二皇子服用歸息丸，是因聽了微臣的諫言。此舉，隻為能替二皇子‘擋煞’。”
“擋煞？”皇後素來不信這些怪力亂神之說，且沈晏辭自登基後也一直未曾重用欽天監。
此刻聽聞此言，她便沉了臉色問：“什麼意思？”
顧喻生垂首恭敬道：
“二皇子病重之前，微臣曾觀星象、卜卦算，窺得天機，算出二皇子命中有一死劫，當命不久矣。
微臣惶恐，卻不得不冒死據實稟告皇上，言明唯有將二皇子送出皇宮，在遠離京城的清河行宮靜養兩年，方可躲過此劫，逢凶化吉。
皇上聽後震怒，斥責微臣妖言惑眾。卻就在皇上訓斥微臣之際，竟傳來了二皇子哮症驟發、命懸一線的訊息！”
他語氣沉重，“微臣以死勸諫，直言即便二皇子熬過此劫，可死劫未破，日後必有更大災禍降臨。
微臣知曉皇上並不信這些玄說，隻得以項上人頭擔保，若二皇子在清河行宮期間有任何差池，微臣甘願以闔家性命抵罪！
皇上終究心疼二皇子，無奈之下，這才聽從了微臣的諫言，命侯院判給二皇子喂下歸息丸。”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且為徹底避凶，‘擋煞’之法需為二皇子舉辦一場真實的喪儀，將其生辰八字與身前衣物埋入陵墓，以此代他承受災劫。
皇上本不忍瞞著娘娘，欲將實情相告。然微臣鬥膽阻攔，隻因此法知曉內情之人越少，對二皇子改命之效便越佳，皇上這才忍痛瞞了娘娘這些年。
如今兩年之期已滿，二皇子劫數已破，往後，定是康健無憂了！”
他話音方落，侯院判便接過了話茬道：
“皇後孃娘，微臣方纔已為二皇子仔細診察。二皇子將養回宮，的確身體強健許多，就連從前自胎裡帶來的哮症也已徹底根除，日後再不會犯了。”
皇後原是聽得顧喻生東拉西扯的半個字也不信，可侯院判所言，卻實在是好大的驚喜，
“可當真？軒兒的哮症，當真痊癒了？”
侯院判鄭重道：“微臣豈敢拿皇嗣玩笑？此事確是天降祥瑞的福氣。”
侯院判貴為太醫院之首，他的醫術與醫德有目共睹，
如今連他都如此說，皇後倒也不能不對顧喻生另眼相看。
她拋卻偏見，細細思量著顧喻生方纔所言。
雖覺玄乎，但好似也並非全無道理。
朱婉音這些年在後宮興風作浪，暗中不知謀害了多少皇嗣與有孕妃嬪。
即便當年宸軒能躲過病劫，難保朱婉音來日不會想了更細巧、更惡毒的法子來磋磨暗害他。
如此，
無論顧喻生是妖言惑眾還是有真本事，沈晏辭聽了他的死諫，讓宸軒遠離風波平安長大，也的確是因禍得福。
隻是皇後心中仍有一事覺得奇怪，
她問沈晏辭，“宸軒當年離開臣妾時年紀尚小，為何他今日卻能一眼就認出臣妾來？”
沈晏辭聞言，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溫聲道：
“咱們的孩子早晚要回到你身邊，豈能與你生分了？
朕一早就派人重新修葺了清和行宮的重元殿，一切照著鳳鸞宮佈置。
自宸軒記事起，照料他的嬤嬤每日都會讓他看你的畫像，一遍遍告訴他，畫中人便是他的母後。
就連嬤嬤身上所用的熏香，也與你慣用的一模一樣。
為的，便是待他回到你身邊時，居住的是熟悉的環境，嗅到的是熟悉的氣息，看到的是熟悉的容顏。如此，他便不會感到陌生，更不會因著離開你久了，而太過牴觸。”
他攬著皇後的肩，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知笙。這些年，朕虧欠你們母子太多太多。你......可會怨朕？”
皇後心頭湧起萬般酸楚與動容，
她淚盈於睫，隻溫順地靠在沈晏辭堅實的胸膛上，連連搖頭，
“皇上所做一切，皆為護佑臣妾與軒兒周全。臣妾如何會怪罪皇上？”
她依偎在沈晏辭懷中，心頭仍有千般思緒欲說。
卻忽而敏銳地感覺到，沈晏辭的身軀幾不可察地一顫。
又聽得他隱忍地悶哼了一記，皇後心中一緊，立刻從他懷中抬起頭來，
“皇上？”
她視線下移，愕然發現沈晏辭玄色常服的胸口處，竟有一片深色的濡濕痕跡正在悄然洇開！
那顏色在玄墨的衣料上並不十分顯眼，若非她此刻離得極近，幾乎難以察覺。
她下意識伸手撫上自己方纔貼近沈晏辭胸膛的臉頰，
垂眸看去，隻見指尖竟沾染著一抹刺目的猩紅，
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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