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未落2
夜幕低垂,灑了烏墨般將萬物吞冇,沉甸甸地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鐘粹門前燃著的長明宮燈,在這靜謐中宛如淒紅的鬼眼,透著詭異與幽冶。
有風過,吹得皇後鬥篷一角翩然翻起,
明明是溫暖的春夜,但她卻寒得發怵。
良久。她問南瑾,“你是發現了什麼?”
南瑾斂容正色道:“嬪妾最開始對宜妃起疑,是因為一個意外。年前在溫泉山莊時,天花一疫剛休止。嬪妾手抄了佛經,讓采頡送去佛堂供奉祈福。
采頡漏夜晚歸,路過杏花春館時,偶遇宜妃身邊的麗欣帶著幾名宮人,拖著幾個麻袋鬼鬼祟祟地去竹林埋了。
她心下好奇,等人走後跟去瞧了一眼,才見麗欣埋下的,儘都是太醫院送給各處用來焚燒防疫的蒼朮。”
“蒼朮?”皇後疑道:“她才生產完,三皇子養在身邊,理應更該小心謹慎纔是。她不燒了蒼朮以驅病邪,無端埋了作甚?”
南瑾道:“嬪妾也與娘娘有著同樣的困惑,於是找來許平安旁敲側擊地問了藥性。
他與嬪妾說,太醫院送來的那些草藥,對於防治尋常疫病頗有成效,但若拿來抵禦天花,實在是杯水車薪。
且太醫院囑咐過,這其中尤以蒼朮藥效最顯著。宜妃倘若不信太醫院,她大可以全都不焚燒。可嬪妾問過和她同住杏花春館的賀蘭貴人,宜妃日日都有焚燒草藥,她是私下裡將蒼朮剔除出來的。
後來許平安查了許多醫典,才查閱到大量使用蒼朮後,有極少部分的人會出現麵紅耳赤、頭暈目眩,類似於醉酒的症狀。
這些症狀罕見到連侯院判都會忽略,何以宜妃會清楚?
那時嬪妾就暗自揣測著,她身邊或許是有懂醫之人,但她又不好將此事暴露。所以纔會日日都焚燒無用的草藥,但卻剔除了蒼朮,確保三皇子不會遭遇任何意外。”
南瑾緩一緩,她看著皇後的麵色一寸寸冷下去,又道:
“而真正讓嬪妾懷疑她的,其實是另一件事。”
她問皇後,“貴妃是跋扈,但娘娘覺得,宜妃難產一事,會是她費心安排的嗎?”
皇後目光怔然,飽滿的唇漸漸褪了血色,搖頭道:
“綺夢錯在對犯錯宮人手段狠厲,又或許會因為妒忌而對後妃做出不利之舉。但她死前曾與本宮說過,她是做錯了許多,但卻從未對無辜稚子下過手。”
她定一定神,語氣堅定道:
“本宮相信她。”
南瑾點了點頭,“嬪妾也信。但若不是她,為何那穩婆一口咬死了是受她指使?
所有表麵證據都指向她,即便咱們當日覺得這事有問題,但穩婆已死,貴妃再是說她無辜,她也隻能認下此事。
宜妃涉事其中,險些母子俱亡。就算娘娘肯相信貴妃無辜,也斷然不會懷疑這事是宜妃在以身犯險。
她產程是凶險萬分,但麗欣精通醫術,穩婆給宜妃接產時,她又全程在旁陪同。她怎麼會察覺不出,穩婆扭轉了宜妃的胎位?”
皇後垂眸蹙眉,唯覺有刺骨的寒意,隨她一呼一吸間鑽入了天靈感。
她口中改了對宜妃直呼閨名的親密稱呼,冷冷道:
“她知道她與本宮交好,本宮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保住她這個人。要不是當日你找來了許平安,穩婆繼續接生,麗欣定會從旁協助,以保宜妃這一胎無虞。
無論如何,她都一定會母子平安。但本宮當著眾人的麵下旨,讓穩婆舍小保大,皇上和太後再是體恤,也難免會對本宮心生芥蒂。”
聽得皇後此言,南瑾更是唏噓。
哪怕是天家女子的性命,也難以比擬一個皇子的金貴。
她歎道:“嬪妾是偷偷請來許平安幫她接生的,所以她攀誣不上娘娘,就轉而指使穩婆去攀扯貴妃。總之無論是您還是貴妃,她都是謀算著,要用自己生產一事,拖你們下水。
嬪妾這幾日沉下心來細細想過,這宮中風波不斷,每件事的矛頭幾乎都指向了貴妃。
比如允謙中毒一事。雖說乳母認下,但人人還是懷疑這件事和貴妃脫不了乾係。
以為是她瘋魔了,要利用允謙來博得聖寵。但狸貓換太子一事暴露後,貴妃寧願獨攬罪責也要求皇上保允謙一命,她那時生死一線間,如此奮不顧身的樣子,實在不像是偽裝出來的。
嬪妾看得出來,即便允謙不是她的親生骨肉,她養了允謙這麼些年,總有感情在。
她寧願豁出去自己的命都想保住這個孩子,嬪妾實在不相信,她會用孩子的性命安危去爭寵。”
皇後細細思忖著,允謙是體弱多病,但他每每生病,綺夢都衣不解帶地照顧在他身旁。
有時晨起來給她請安時,都是衣冠不整的,眼下甚至還掛著烏青。
人人都說她是在利用孩子爭寵,
可她那樣在乎容貌的一個人,如何會願意讓沈晏辭看見她蓬頭垢麵的狼狽模樣?
這般爭來的寵愛,未免得不償失。
可若綺夢不曾動過用孩子爭寵的心思,
那麼允謙隔三差五患病,要麼是生來體弱,要麼......
便是另有其人在暗中作梗。
思慮間,又聽南瑾道:
“這宮裡頭的孩子,不是小產就是早夭。除了盈月公主外,幾乎無一倖免......”
“盈月也不是個例外。”皇後打斷了道:
“順妃有孕時,綺夢對她更是百般刁難。本宮擔心綺夢如此下去,會失了分寸當真傷了她腹中皇嗣,釀成大錯。
於是便向皇上進言,說順妃出身低微,讓她在有孕期間跟隨太後去五台山禮佛清修,隻當是為了腹中皇嗣祈福。
直至她懷胎九月即將臨盆之期,本宮才命人將她接回宮中待產。”
南瑾愕然道:“所以不是宜妃漏掉了她,而是她壓根就冇有機會下手?
宜妃她所行所舉,意圖皆在為了讓她的孩子,能成為皇上的長子。而盈月是公主......她礙不到宜妃事的,宜妃也便犯不上在她身上動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