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未落
南瑾與皇後結伴出了重陽門。
長街之上,孤孤停著皇後的鳳轎。
宮中入夜宵禁,除了皇帝、太後與皇後這三位正經主子,其餘娘娘、小主若無召幸,一更後便不許離開自己的寢宮。
即便有事要外出,為免衝撞也不能傳轎。
雖說有孕嬪妃可有特例,但南瑾今夜是偽裝成雲熙,偷偷隨皇後來暴室的,她不好太過招搖,於是並未乘轎。
止步鳳轎前,南瑾向皇後淺施一禮,
“嬪妾恭送皇後孃娘。”
順喜挪了馬凳,掀開轎簾,躬身衝皇後作請。
皇後並不急著上轎,對南瑾道:
“夜路幽幽,本宮送你回去。”
南瑾忙搖頭道:“此乃皇後孃娘鳳轎,嬪妾如何能乘?”
皇後冷了臉說:“你這般拘著,難道還要本宮請你不成?”
南瑾微有惶色道:“娘娘誤會了,嬪妾不是這個意思......”
解釋的話還未說完,皇後已然明媚笑了,“走吧。”
她佯裝生氣是在逗南瑾。
也不管南瑾願不願意,便牽起她的手,著宮人將她‘塞’進了鳳轎中。
皇後所乘轎輦與尋常妃嬪自不相同。
八抬的鳳轎寬闊舒適,即便乘坐兩人,也尤顯寬敞。
這一路並不顛簸,但皇後孕中不適,忍不住犯了乾嘔。
南瑾輕掃皇後後背,又取來青玉壺為她添一盞溫水,
“皇後孃娘可是害喜害得厲害?”
皇後飲水壓下了噁心,揚絹輕拭朱唇,含笑道:
“總歸生養過,回回都是如此,也是習慣了。”
又問南瑾,“你呢?可還適應?”
南瑾點點頭,“多謝娘娘關懷,嬪妾一切都好。”
皇後眉目澹澹看著她,緩聲道:
“你與本宮之間不必這般客套。你從前也是有過姐妹的人,本宮虛長你幾歲,你也可把本宮當做你的姐姐。”
姐姐......
南瑾是有過一個姐姐,可她那姐姐......
彆說與皇後相提並論,她那般利慾薰心,便是連為人也不配了。
南瑾垂眸,斂起眼中的黯然,恭謹道:
“嬪妾冇有這樣的福氣......”
正說著話,冰涼的手背忽而覆上了一陣暖意。
皇後輕輕牽起她的手,笑意溫柔地看著她,
“往後便有了。”
又感慨道:“本宮上回與人同乘一座轎子,還是從前在潛邸的時候。
那時本宮經常和綺夢趁著王爺不在,偷偷溜出潛邸,為彼此添置心儀的衣裳、首飾。”
她短促地歎了口氣,半是感慨地說:
“現在想想,許多事明明還在眼前,卻隻能在心裡眷著,再是回不去了。”
南瑾看得她眼中傷情,問道:
“娘娘從前在潛邸時,與貴妃的關係一定極好吧?”
皇後頷首,不假思索地應了句,
“莫逆之交。”
南瑾道:“娘娘曾與嬪妾說過,貴妃是以為您和順妃娘娘走得親近,所以纔會與您交惡。但誤會總能解開,何以貴妃入宮後,對娘孃的態度還是那般惡劣?”
許多事,其實南瑾早已從采頡口中聽得一二,
但皇後不提,她也不好戳破。
隻得等皇後娓娓道明緣由,
“誤會是能解開,但誤會久了,便成了彼此的心結。誰都不肯往前走一步,再是親近的人,也難逃形同陌路,乃至成了仇敵。”
皇後默然少頃,笑意疲憊道:
“其實不單單是綺夢怨著本宮,有很長一段時間,本宮也是怨著她的。
綺夢以為本宮和語芙走得親近而忽略了她,本宮不是冇找她解釋過。
可她自遭了語芙的背叛後,就變得性情乖戾暴躁。本宮與她說不上兩句,她就推搡著要將本宮從她房中趕出去。
本宮足下不穩,磕絆了門檻摔倒在地。原以為不過尋常摔了一跤,卻冇想到休養了兩日,反倒見了紅。
府醫診過脈,才知道本宮那時竟懷有月餘的身孕。隻可惜本宮與那孩子的緣分,也就唯那麼一個月。
本宮有孕一事,綺夢並不知情。本宮知道她無心之失,也不該責怪她什麼。
可那到底是本宮和皇上的第一個孩子,本宮再是理智,卻也無法控製住情緒,還是怪罪了她。
彼此就這般在王府裡僵著,隻等後來入了宮,心底的鬱結才漸漸疏解,對這事也冇那般執著了......”
聽皇後說完這段往事,南瑾心底莫名一寒,眉心也不受控地皺起。
她一直都以為皇後的第一個孩子,是在被邵綺夢推倒後當下就小產了。
原來......
這竟是兩日後的事嗎?
她試探著問:“宜妃娘娘當時也在潛邸,她和娘孃親密,她便冇有去幫襯著娘娘說勸嗎?”
皇後道:“婉音是跟著本宮一同去勸綺夢的,那日本宮摔倒後,綺夢也負氣回了孃家。是婉音日夜陪伴在本宮身邊,一起商量著法子,看等綺夢迴來如何再勸她。
隻是後來本宮小產,綺夢仍舊我行我素。婉音這才惱了她,為了護著本宮,也是與她生疏了。”
提及宜妃,皇後的語氣更溫柔了幾分。
南瑾自入宮以來,便見宜妃處處維護皇後,邵綺夢但凡對皇後有所衝撞,隻要宜妃在場,她必是第一個衝出來與邵綺夢唇槍舌戰之人。
且宜妃在溫泉山莊難產時,皇後寧願捨棄皇嗣,冒著被太後和沈晏辭怪罪的風險,也要力保宜妃周全。
看得出來,皇後的確是把宜妃當成了值得交心的姐妹。
轎輦內安靜了片刻。
聽護道的順喜說:“娘娘,前頭就是鐘粹宮了。”
皇後應他一句,而後對南瑾說:
“你父母之仇已報,綺夢也已身死,一切都已塵埃落定。明日是你封嬪的大日子,回去好生休息......”
“不對。”南瑾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她看著皇後,用力搖頭,
“皇後孃娘,這事還冇有結束。”
她衝轎外喚一聲,“順喜公公,麻煩您停一停轎。”
皇後見南瑾如此鄭重,不解道:“這是怎麼了?”
南瑾沉聲道:“嬪妾鬥膽,怕是要再讓娘娘想起傷心事了。”
“什麼?”
“嬪妾想問問娘娘,當初二皇子......是因何夭折的?”
皇後略有怔愣,沉默片刻道:
“宸軒自胎裡帶了哮症,無法根治。是本宮冇有護好他。”
南瑾追問道:“二皇子夭折時,宜妃可是在您身邊?”
皇後眉宇間顯露一抹疑色,頷首應下。
南瑾壓低了聲,“所以娘娘兩次失去孩子,宜妃都在您身邊。”
“你懷疑她?”皇後搖頭,“宸軒夭折那日,婉音一直都與本宮在內寢,並未去過暖閣。宸軒突然發作,是因哮症咯了痰才趕不及醫治。婉音並未接觸過宸軒,如何能害了他?”
皇後嘴上雖是說著相信宜妃的話,但語氣已經明顯發虛,
“還有本宮在潛邸小產那回。連本宮都不知道自己懷有身孕,婉音又怎能未卜先知?”
南瑾問:“娘娘可還記得,當日您和宜妃一同去勸貴妃時,您摔倒後是誰將您攙扶起身的?”
皇後道:“是本宮身邊的雲箬......”
想了想又遲疑著說:“還有婉音身邊的麗欣。”
南瑾聞言心頭悚然一驚,幾乎是坐實了自己的揣測,脫口道:
“娘娘從未懷疑過宜妃,是因為娘娘並不知道......”
“宜妃身邊的麗欣,其實是懂醫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