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二十年,中秋。
月圓如盤,清輝萬裡。
南宮燁與沈清辭並肩站在皇宮最高處——摘星閣。
這閣樓建於太祖年間,是皇城最高的地方。據說當年太祖皇帝常在這裡,俯瞰他打下的江山。
如今,站在這裡的,是他的子孫。
和那個改變了一切的女人。
——
腳下,是萬家燈火。
京城在月光下鋪展開來,如同一幅巨大的畫卷。
東市那邊,燈籠如龍,夜市正熱鬨。隔著這麼遠,似乎都能聽見隱約的笑聲。
西市那邊,錦繡皇坊的招牌在月光下閃閃發光,門口還有人在排隊。
城南的慈幼局,燈火通明,隱約可見孩子們跑來跑去的身影。
城北的學堂,書聲琅琅——那是夜學,專門給白天做工的人讀書用的。
更遠處,是綿延的田野。
秋收剛過,田裡還堆著稻草垛,在月光下像一個個沉默的守護者。
「真好看。」沈清辭輕聲說。
南宮燁站在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是啊。」他說,「朕看了一輩子,還是看不夠。」
沈清辭轉頭看他。
月光下,他的鬢邊已經有了白髮,眼角的皺紋也比往年深了些。
但那雙眼,依舊溫柔。
溫柔得像這月光。
「阿燁。」她忽然開口。
「嗯?」
「你還記得,當年冷宮裡,我說過什麼嗎?」
南宮燁怔了怔。
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更多的,是歲月沉澱後的溫柔。
「記得。」他說,「你說:『南宮燁,等我從地獄爬出來,定要請你……赴死。』」
他頓了頓,輕聲道:
「那句話,朕痛了很久。」
沈清辭看著他。
看著他眼中那抹一閃而過的痛楚。
二十年了。
他還記得。
每一個字都記得。
「阿燁。」她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依舊溫暖,依舊乾燥。
隻是比當年粗糙了些——這些年,他親自下田勸農,親自上堤督工,親自巡邊慰軍,手上磨出了厚厚的繭。
「那個沈清辭,」她輕聲說,看著遠處的燈火,「你猜,她後來怎麼樣了?」
南宮燁愣了一下:「後來?她不就是你嗎?」
沈清辭搖搖頭。
「她不是我。」她說,「或者說,不隻是我。」
「她是一個被辜負的妻子,一個被打入冷宮的廢後,一個滿心隻剩恨意的女人。」
「她活著的唯一理由,就是爬出去,殺了你。」
南宮燁握緊她的手。
「後來呢?」
「後來——」沈清辭彎了彎嘴角,「她死了。」
南宮燁怔住。
沈清辭轉頭,看著他。
月光在她眼中流轉,清澈如水。
「就在那個火海裡。」她說,「當她拚儘全力生下寶兒,當你衝進來抱起她的時候——她就死了。」
「那個隻會恨的沈清辭,死在了火海裡。」
「活下來的,是另一個。」
南宮燁的眼眶,微微泛紅。
「那……那個南宮燁呢?」
沈清辭看著他。
「哪個?」
「那個……」他頓了頓,「那個隻會用暴力保護自己,不懂愛,也不信愛的南宮燁。」
沈清辭沉默了一下。
然後,伸手,輕輕撫過他的臉。
「他也死了。」她說,「死在奉先殿的那個夜晚。」
「當他跪在我麵前,哭著說『朕這個暴君是不是早就該死了』的時候——」
「那個南宮燁,就死了。」
南宮燁閉上眼。
眼淚,從眼角滑落。
不是悲傷。
是釋然。
「所以,」他輕聲說,「他們都死了?」
「嗯。」
「那現在站在這兒的,是誰?」
沈清辭笑了。
那笑容,溫柔得如同這月光。
「是你啊。」她說,「是南宮燁。」
「是一個學會了愛、學會了信任、學會了怎麼當丈夫、怎麼當父親的南宮燁。」
「也是一個被愛著、被信任著、被需要著的南宮燁。」
南宮燁睜開眼,看著她。
看著這個陪了他二十年的女人。
看著這個從冷宮裡爬出來、一手把他從深淵裡拽出來的女人。
看著這個他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想放手的人。
「那你是誰?」他問。
沈清辭想了想。
「我是沈清辭。」她說,「也是淩夜。」
「是那個從異世來的孤魂,也是這個江山的皇後。」
「是寶兒、珩兒、瑤兒的孃親,也是……」
她頓了頓,看著他:
「也是你的妻子。」
南宮燁看著她。
看著月光下,她眉眼溫柔,笑意淺淺。
二十年了。
她變了。
從冷宮裡的那個滿身戾氣的女子,變成瞭如今這個溫柔從容的模樣。
她也冇變。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
那份堅韌,還是那麼深。
那顆心,還是那麼——暖。
他忽然想起當年,她第一次喊他「阿燁」的時候。
那是在坤寧宮,她病中,迷迷糊糊抓住他的衣袖,說「別走」。
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如今,二十年過去了。
那一拍,一直漏到現在。
「清辭。」他輕聲說。
「嗯?」
「那句話,朕記了二十年。」
「哪句?」
「那句『請赴死』。」
沈清辭笑了。
「那現在呢?還痛嗎?」
南宮燁想了想。
然後,搖搖頭。
「不痛了。」他說,「因為朕知道,那個該赴死的,早就死了。」
「活著的,是你,是我。」
「是我們。」
沈清辭看著他。
看著他眼中的淚光,看著他嘴角的笑意,看著他二十年如一日的溫柔。
她輕輕靠在他肩上。
「阿燁。」
「嗯?」
「你說,若是有來世……」
南宮燁心中一緊。
他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若是有來世,」沈清辭輕聲說,聲音飄散在夜風裡,「你還能找到我嗎?」
南宮燁深吸一口氣。
然後,笑了。
「能。」他說,斬釘截鐵,「一定能。」
「怎麼找?」
「朕……我……」他想了想,「我就站在最高的地方,等你。」
「就像現在這樣。」
「不管你在哪兒,不管你是誰,隻要你抬頭——」
「就能看見我。」
沈清辭彎了彎嘴角。
「萬一我認不出你呢?」
南宮燁想了想,忽然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一枚銀戒。
很細,很簡單,內側刻著兩個字:
「阿燁」
和另一枚,一模一樣。
他拉過她的手,將銀戒放入她掌心。
「拿著。」他說,「下輩子,我戴著另一枚,你戴著這枚。」
「遇見了,就對一下。」
沈清辭低頭,看著掌心的銀戒。
月光下,那兩個字,清晰如初。
二十年了。
他一直戴著。
她也是。
「好。」她說,將銀戒重新戴回無名指上,「說定了。」
南宮燁握住她的手。
十指相扣。
兩枚銀戒,在月光下輕輕相碰。
發出清脆的聲響。
——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
寶兒——如今該叫太子殿下了——帶著珩兒和瑤兒,在院子裡放燈籠。
那是中秋的習俗,每人放一盞,許一個願。
三盞燈籠,晃晃悠悠升起來。
一盞最大,寫著「父皇孃親長命百歲」。
一盞中等,寫著「弟弟妹妹平安長大」。
一盞最小,歪歪扭扭寫著「我要比哥哥高」。
南宮燁看著那三盞燈籠,忍不住笑了。
「瑤兒那盞,」他說,「估計實現不了。」
沈清辭也笑了。
「別小看孩子。」她說,「萬一呢。」
兩人相視一笑。
月光灑滿人間。
萬家燈火,星河低垂。
遠處,有鐘聲響起。
悠遠,莊嚴。
迴蕩在天地之間。
——
南宮燁忽然想起什麼。
「清辭。」
「嗯?」
「當年你寫那捲《帝後盟約》時,劃掉的那句話——『後若不在,帝可另立』——後來改成『冇有不在,一輩子都在』。」
他頓了頓,輕聲道:
「那一輩子,是多久?」
沈清辭想了想。
「一輩子啊……」她說,「就是從現在,到很久很久以後。」
「到珩兒娶媳婦,到瑤兒嫁人,到寶兒當皇帝。」
「到咱們頭髮全白,到走不動路,到一起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到……」她彎了彎嘴角,「到月亮不再圓的那天。」
南宮燁看著她。
看著她眼中那層薄薄的水光。
伸手,輕輕擦去。
「好。」他說,「那就到那天。」
兩人不再說話。
隻是靜靜站著。
看著腳下的萬家燈火。
看著頭頂的圓月。
看著遠處那三盞越飛越高的燈籠。
——
夜風輕輕吹過。
帶來桂花香。
帶來隱約的笑聲。
帶來一個時代的尾聲。
和另一個時代的序章。
——
忽然,瑤兒的聲音遠遠傳來:
「父皇!孃親!燈籠飛得好高好高!你們看見了嗎!」
珩兒的聲音跟著響起:
「哥哥的燈籠最高!」
寶兒的聲音最響亮:
「那是!我寫的願望最大!」
南宮燁笑了。
沈清辭也笑了。
兩人對視一眼,攜手轉身。
走下摘星閣。
走向那個燈火通明的地方。
走向那些等著他們的人。
走向——
屬於他們的,最平凡的,也最珍貴的——
餘生。
——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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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景和四十年,帝南宮燁崩,年六十八。
同日,後沈清辭崩,年六十三。
帝後同日而逝,雙手緊握,十指相扣,無人能分。
太子南宮玥即位,是為仁宗。
仁宗遵遺詔,帝後合葬,同穴而眠。
墓室中,隻陪葬兩樣東西——
一卷《帝後盟約》,蓋著雙璽。
兩枚銀戒,內側刻著彼此的名字。
仁宗在墓前跪了三天三夜。
起身時,隻說了一句話:
「父皇,孃親,下輩子,寶兒還做你們的孩子。」
——
據說,帝後合葬那夜,有百鳥盤旋陵寢上空,久久不散。
據說,有西嶺商人經過,說看見一隻雪白的雪豹,蹲在山頭,望向東方,整整一夜。
據說,北境的老兵,那一夜都夢見蕭老將軍站在城牆上,對著南方,舉杯遙祝。
據說,京城的一個老太監,在睡夢中含笑而逝。
據說,……
都是據說。
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景和四十年後,又過了很多很多年。
有個年輕人,在整理舊物時,翻出一本泛黃的話本。
話本上寫著五個字:
《帝後本紀》
他翻開,讀了起來。
讀到最後一頁時,忽然怔住。
那頁上,有一行小字,似乎是後人所加:
「暴君已死,殺手亦逝。」
「唯愛穿越時光——」
「永存。」
年輕人看著那行字,久久不語。
窗外,月光正好。
他忽然想起,今晚是中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抬頭。
月亮很圓。
很亮。
彷彿有兩個人,正站在最高的地方,看著這人間。
看著這萬家燈火。
看著這生生世世。
他輕輕笑了。
對著月亮,說了兩個字:
「謝謝。」
——
【全書·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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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手皇後:暴君請赴死!》
——四卷完——
【後會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