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五年,八月十八。
距寶兒靈體透支痊癒,已過去整整五個月。
這五個月裡,發生了很多事——
江南災後重建,順利完成。
三十萬災民重返家園,朝廷撥款百萬兩,民間捐糧無數,竟無一人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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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立碑感恩,稱「景和盛世,自此始」。
西嶺新王巴圖爾遣使入京,
獻上良馬千匹、雪蓮百朵,
並送來一封親筆信,信上說:
「聖獸雪豹常蹲在山頭望向東方,想必是在想念那位中原的小殿下。」
蕭絕鎮守北境,邊境太平。
偶爾有密信送來,信中隻有寥寥數語,
末了總有一句:「臣在北境,遙祝娘娘與殿下安好。」
錦繡皇坊的分號開遍了天下,
錢四海成了京城首富,卻依舊每天親自查帳,一絲不苟。
他說:「娘娘把這麼大的家業交給臣,臣不能辜負。」
四海商情局在墨十三手中,成了天下最大的商業資訊機構。
據說連海外來的商船,都要先花銀子買一份「四海商情」,纔敢在港口卸貨。
一切都很好。
好得——讓人有點不真實。
——
八月十九,清晨。
坤寧宮。
沈清辭起床時,忽然覺得一陣噁心。
她扶著床柱,乾嘔了幾聲。
錦書嚇得臉都白了:「娘娘!娘娘您怎麼了?奴婢去傳太醫!」
「別大驚小怪。」沈清辭擺擺手,「可能就是昨晚吃多了……」
話冇說完,又是一陣噁心。
錦書已經跑出去了。
——
半個時辰後。
陳太醫把完脈,臉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先是震驚。
然後是不敢相信。
再然後,是狂喜。
最後,他撲通一聲跪下,老淚縱橫:
「恭喜娘娘!賀喜娘娘!」
「娘娘有喜了!」
沈清辭怔住了。
錦書尖叫一聲,捂住了嘴。
沈清辭低頭,看向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有喜了?
又……有了?
她伸手,輕輕覆在小腹上。
那裡,還什麼都感覺不到。
但她知道,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那裡孕育。
這一次——
不是冷宮。
不是毒藥。
不是絕境。
這一次——
是在陽光下。
是在愛裡。
——
訊息傳到禦書房時,南宮燁正在批奏摺。
玄影衝進來,滿臉喜色:
「陛下!陛下!大喜!」
南宮燁頭也不抬:「什麼喜?江南又豐收了?」
「不是!是皇後孃娘——娘娘有喜了!」
「啪嗒。」
禦筆掉在奏摺上,染紅了一片。
南宮燁緩緩抬頭。
表情一片空白。
「你……你說什麼?」
「娘娘有喜了!陳太醫剛診出來的!」
南宮燁慢慢站起來。
又慢慢坐下。
又站起來。
來回走了兩步,忽然停住。
玄影小心翼翼地看著他:「陛下?您冇事吧?」
南宮燁深吸一口氣。
然後——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朕又要當爹了!朕又要當爹了!!」
他衝出去,玄影在後麵追:「陛下!鞋!您鞋冇穿!」
南宮燁已經跑冇影了。
——
坤寧宮。
南宮燁衝進來的時候,沈清辭正靠在軟榻上,手裡端著杯安胎藥。
「清辭!!」
他撲過來,差點把藥撞翻。
沈清辭眼疾手快護住藥碗:「你乾什麼?」
南宮燁蹲在她麵前,兩隻眼睛亮得驚人,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小腹。
「真的?真的有了?」
沈清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輕輕推了他一下:「真的。陳太醫剛診的。」
南宮燁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懸在半空中。
「朕……朕能摸摸嗎?」
沈清辭看著他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摸吧。」
南宮燁的手,輕輕覆在她小腹上。
那裡,依舊平坦。
但他的表情,卻虔誠得像在撫摸稀世珍寶。
「清辭……」他喃喃,「這裡……有咱們的孩子了……」
沈清辭看著他,心中軟得一塌糊塗。
「嗯。」她輕聲說,「你的孩子。」
南宮燁抬頭,眼眶已經紅了。
「朕……朕這次一定好好護著你們。」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一步都不離開。」
沈清辭挑眉:「一步都不離開?那上朝怎麼辦?」
南宮燁想了想:「讓他們來坤寧宮上朝。」
沈清辭:「……」
——
南宮燁說到做到。
第二天早朝,太和殿空空蕩蕩。
百官麵麵相覷。
「陛下呢?」
「不知道啊……」
「這……這還上不上朝了?」
內侍匆匆跑來:「諸位大人,陛下有旨——今日起,朝會改在坤寧宮偏殿!」
百官:「……」
——
坤寧宮偏殿。
沈清辭靠在軟榻上,手裡拿著本書。
南宮燁坐在她旁邊,麵前擺著一堆奏摺,卻半天冇翻一頁。
他的眼睛,一直往沈清辭那邊瞟。
「看什麼?」沈清辭頭也不抬。
「看你。」南宮燁理直氣壯,「朕看你,不行嗎?」
「你奏摺批完了?」
「……還冇。」
「那還不快批?」
南宮燁低頭,翻了兩頁,又抬頭。
「清辭,你渴不渴?朕給你倒水。」
「不渴。」
「餓不餓?朕讓禦膳房做點吃的?」
「不餓。」
「累不累?要不要靠一會兒?」
「南宮燁。」沈清辭終於放下書,看著他,「你再這樣,我就把你趕出去。」
南宮燁立刻正襟危坐:「朕在批奏摺,很認真。」
話音剛落,外麵傳來通報聲:
「戶部尚書求見!」
南宮燁皺眉:「讓他進來。」
戶部尚書進來,剛要開口奏事,就看見自家陛下眼睛一直往皇後那邊瞟,手裡的奏摺拿反了都冇發現。
「咳咳。」尚書乾咳一聲,「陛下?」
南宮燁回神:「嗯?你說什麼?」
尚書:「……」
尚書硬著頭皮把事說完,南宮燁胡亂批了個「準」,就把人趕走了。
接下來,兵部、工部、禮部……
每個進來奏事的官員,都看見一個心不在焉的皇帝,和一個悠閒看書的皇後。
以及皇帝每隔半盞茶就問一句「清辭你渴不渴」「清辭你餓不餓」「清辭你要不要走走」的詭異場景。
終於,沈清辭受不了了。
「南宮燁。」她放下書,「你去上朝。」
「朕在上了啊。」
「你這是上朝嗎?」沈清辭指著那些一臉無奈的官員,「你看看他們,臉都綠了。」
南宮燁看了看那些大臣,確實一個個麵如菜色。
「那……朕去太和殿?」他試探著問。
「去。」
「那你……」
「我有錦書,有李公公,有整個坤寧宮的人。」沈清辭看著他,「我冇事。」
南宮燁猶豫了一下。
「那朕……朕速去速回!」
他起身,走了兩步,又回頭:
「你千萬別動!躺著!好好躺著!」
「知道了。」
「渴了就讓人倒水!」
「知道了。」
「餓了一定要吃東西!」
「知道了!」
「朕很快就回來!」
「……快走!」
——
南宮燁終於走了。
沈清辭鬆了口氣,靠在軟榻上。
錦書笑著端來一盤水果:「娘娘,陛下這是太緊張了。」
「緊張得過了頭。」沈清辭揉揉眉心,「再這麼下去,朝政要荒廢了。」
「那是陛下在乎娘娘。」錦書笑道,「奴婢可從來冇見過陛下這樣。」
沈清辭沉默了一下。
嘴角,卻悄悄彎了起來。
——
接下來的日子,南宮燁的「緊張症」非但冇有好轉,反而越來越嚴重。
不許她走路太多——每天散步時間嚴格控製。
不許她看奏摺太久——每隔半個時辰就要冇收一次。
不許她操心任何事——連錦繡坊的帳本都被他藏起來了。
不許她——
「南宮燁!」沈清辭終於爆發了,「我是懷孕,不是殘廢!」
南宮燁縮了縮脖子:「朕知道……朕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他走過來,輕輕抱住她,「隻是害怕。」
沈清辭怔住。
「朕怕再失去你。」他在她耳邊說,聲音低低的,
「上次你懷寶兒的時候,朕不在你身邊。
你在冷宮,被下毒,被欺負,差點死在火海裡……」
「朕那時候不知道。朕是個混蛋。」
「但現在朕知道了。朕不能再讓你一個人。」
沈清辭聽著他的話,心中又酸又軟。
她伸手,回抱住他。
「阿燁。」她輕聲說,「這次不一樣。」
「這次有你在。」
「這次,我和孩子,都好好的。」
南宮燁抱緊她。
「嗯。」他說,「朕在。」
「朕一直在。」
——
九月初一。
早朝。
沈安邦出列,跪地:
「陛下,老臣有一事啟奏。」
南宮燁:「說。」
「陛下這些日子,日日守在坤寧宮,朝政難免有所耽擱。」
沈安邦頓了頓,
「臣鬥膽,請陛下以國事為重,暫將朝政委於內閣,由老臣與幾位閣老共同署理。」
南宮燁皺眉:「你的意思是,讓朕別管朝政?」
「臣不敢。」沈安邦叩首,「臣的意思是,陛下可以專心陪皇後孃娘安胎,朝中瑣事,臣等願為陛下分憂。」
南宮燁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沈安邦是好意。
也知道自己這些日子,確實有些……過分緊張了。
「準。」他說,「從今日起,內閣署理朝政,大事報朕知曉即可。」
「謝陛下!」
——
退朝後。
坤寧宮。
沈清辭聽南宮燁說了這事,挑眉看他:
「你捨得放權了?」
南宮燁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
「不是放權。」他說,「是分心。」
「朝政的事,有你父親和那些閣老,出不了大錯。」
「但你這邊……」他看著她,眼中溫柔如水,「隻有朕。」
沈清辭看著他。
看著這個曾經唯我獨尊、誰都不信的暴君。
如今,卻願意放下權力,隻為陪在她身邊。
她輕輕靠在他肩上。
「阿燁。」
「嗯?」
「謝謝你。」
南宮燁低頭,親了親她的發頂。
「謝什麼?」
「謝謝你……變成這樣。」
南宮燁笑了。
「朕應該謝謝你。」他說,「是你把朕變成這樣的。」
窗外,陽光正好。
十月懷胎,還長著呢。
他陪著她,慢慢走。
——
遠處,寶兒趴在門邊,探出個小腦袋。
「錦書姑姑,」他小聲問,「父皇為什麼一直抱著孃親?」
錦書捂嘴笑:「因為孃親肚子裡有小寶寶了。」
寶兒瞪大眼睛:「小寶寶?在哪裡?」
「在孃親肚子裡。」
寶兒跑過去,湊到沈清辭小腹前,認真地聽了聽。
然後,他抬頭,一臉嚴肅:
「孃親,裡麵什麼都冇有。」
沈清辭失笑:「現在還冇有,要等好幾個月纔有。」
「那寶兒要等多久?」
「等到過年的時候。」
寶兒想了想,點點頭:
「那寶兒給弟弟妹妹準備禮物!」
南宮燁好奇:「準備什麼禮物?」
寶兒認真地說:「寶兒把大雪豹送的雪蓮種活了!到時候送給弟弟妹妹!」
沈清辭和南宮燁對視一眼,都笑了。
「好。」沈清辭揉揉他的腦袋,「那弟弟妹妹一定很喜歡。」
寶兒滿意地點頭,又跑出去玩了。
陽光灑滿院子。
笑聲飄得很遠。
【本集完】
下集預告:十月懷胎,一朝分娩。南宮燁守在產房外,急得團團轉,把趕來探望的蕭絕都拽住問「你生過冇有」。蕭絕麵無表情:臣……冇生過。產房內,一聲嬰啼,響徹雲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