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審結束後,整整三日。
南宮燁將自己關在養心殿,誰也不見。
送進去的膳食,原封不動地端出來。
奏摺堆積如山,他卻連看都不看一眼。
宮人們噤若寒蟬,
連走路都踮著腳尖——
誰都能感覺到,
這座皇宮的心臟,
那個曾經暴戾易怒的帝王,
此刻正處在一場無聲的、毀滅性的風暴中心。
第四日,夜。
子時三刻。
沈清辭尚未歇息,
正在燈下翻閱聽風樓送來的密報——
靖王餘黨的清剿進度、朝堂人心的浮動、邊境的軍情……
忽然,外間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娘娘!」錦書驚慌的聲音響起,「陛下……陛下他……」
話音未落。
「哐當——!!」
寢殿的門,被狠狠撞開!
夜風裹挾著一身酒氣,席捲而入。
南宮燁站在門口。
三日不見,他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
胡茬淩亂,那身明黃的常服皺巴巴地裹在身上,
領口敞著,露出嶙峋的鎖骨。
他手裡拎著一個酒罈,已經空了。
一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燈下的沈清辭。
那眼神,瘋狂,破碎,卻又空洞得嚇人。
「陛下……」沈清辭放下密報,起身。
南宮燁卻一步踉蹌,撲到她麵前。
他冇有摔。
而是——
「噗通。」
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跪在她腳下。
沈清辭瞳孔驟縮。
「陛下!」錦書失聲驚呼,卻被李公公一個眼神製止。
李公公悄然揮手,帶著所有宮人退出殿外,輕輕掩上了門。
寢殿內,隻剩下兩人。
燭火跳躍,在牆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南宮燁仰著頭,看著沈清辭。
看著這個他曾經棄如敝履、如今卻高高在上、成了他最後救贖的女人。
他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那笑容,蒼白,破碎,卻有種奇怪的釋然。
「清辭……」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朕今日……去看了宗譜。」
「從太祖皇帝,到朕這裡……一共十三代。」
「朕一個個看過去,看他們的生平,看他們的功過,看他們……是怎麼當皇帝的。」
他頓了頓,眼中浮起一層恍惚的水光:
「太祖馬上得天下,殺伐果決,卻善待百姓。」
「太宗平定四方,開疆拓土,晚年卻迷信丹藥,差點毀掉江山。」
「仁宗軟弱,被權臣架空,憋屈了一輩子……」
「到朕父皇……」
他喉結滾動,聲音哽咽:
「他晚年昏聵,寵信妖妃,差點廢了朕這個太子……」
「可他年輕時,也曾勵精圖治,也曾被萬民稱頌……」
「為什麼?」
他死死抓住沈清辭的裙襬,指尖用力到發白:
「為什麼南宮家的男人……坐到那把椅子上,最後都變得……不像人了?」
沈清辭沉默。
她看著跪在腳下的帝王,看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如今卻脆弱如孩童的男人。
心中那座冰封的堡壘,又裂開了幾道縫隙。
「因為那把椅子,太高了。」
她輕聲說,
「高到……看不見底下的人,隻能看見雲和風。」
「也因為那把椅子,太冷了。」
她頓了頓,
「冷到……坐久了,心也就凍僵了。」
南宮燁怔怔地看著她。
許久。
他鬆開她的裙襬,緩緩抬起雙手。
那雙手,曾經批閱過無數奏摺,
曾經握劍斬殺過敵人,
曾經……親手寫下廢後的詔書。
此刻,卻顫抖著,捧住了自己的臉。
「可朕……朕不一樣啊……」
他聲音發抖,眼淚,
終於從猩紅的眼眶中,大顆大顆地滾落:
「朕不是坐上去才變的……」
「朕是從十二歲……從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被下了毒……」
「他們給朕下『蝕心散』……
讓朕暴躁,讓朕多疑,讓朕……一點點變成怪物……」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心口,彷彿那裡有把刀在絞:
「朕這些年……那些控製不住的怒火……
那些午夜驚醒的恐懼……那些對誰都信不過的猜忌……」
「朕以為……朕天生就是個暴君……」
「朕以為……朕骨子裡,流的就是南宮家『瘋血』……」
「朕甚至……甚至恨過母後……」
他抬起頭,淚流滿麵:
「恨她為什麼要把朕生在這吃人的皇宮裡……」
「恨她為什麼要把朕推上太子之位……」
「恨她……讓朕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可現在……現在朕才知道……」
他慘笑,眼淚混著鼻涕,狼狽不堪:
「母後是在救朕啊……」
「她拚了命把朕推上皇位,
不是為了讓朕當皇帝……
是為了讓朕……活下來啊!」
「因為隻有當了皇帝,朕纔有禦醫日夜診脈,纔有可能發現體內的毒……」
「隻有當了皇帝,朕才能調動資源,去查當年的真相……」
「隻有當了皇帝……」
他泣不成聲:
「朕才能活到今日……才能活到……知道這一切都是陰謀的……今日……」
沈清辭緩緩蹲下身。
蹲在他麵前,與他平視。
燭光在她眼中跳躍,映出一片深沉的、複雜的溫柔。
「陛下。」她輕聲問,「知道了真相,然後呢?」
南宮燁愣住。
「您打算……一直跪在這裡,哭訴自己的不幸嗎?」
沈清辭看著他,一字一句:
「還是打算——用這個真相,為自己過去所有的暴行開脫?」
南宮燁渾身一震。
「不……朕冇有……」
他慌亂地搖頭,
「朕不是要開脫……朕隻是……」
「隻是什麼?」
沈清辭打斷他,
「隻是突然發現,自己不是天生壞種,
而是被人害了,所以鬆了一口氣?
所以覺得……
自己那些年對臣子的苛責,
對後宮的冷酷,對我的……殘忍,都可以被原諒了?」
「因為您是受害者,對嗎?」
南宮燁臉色煞白。
他想說「不是」。
可心底某個角落,確實……有那麼一絲可恥的釋然。
原來我不是天生的暴君。
原來我也曾是個正常的孩子。
原來……我也是被命運捉弄的可憐蟲。
「陛下。」
沈清辭伸手,輕輕撫上他的臉。
那動作很輕,卻讓南宮燁渾身僵硬。
「您確實可憐。」
她看著他,眼中冇有嘲諷,隻有平靜的陳述,
「十二歲就被下毒,
被親叔叔算計,
被父皇猜忌,
被逼著長成一個自己都厭惡的模樣……」
「可是陛下——」
她頓了頓,聲音轉冷:
「這世上可憐的人,太多了。」
「冷宮裡那些被無辜賜死的妃嬪,不可憐嗎?」
「朝堂上那些因您一時暴怒就被罷官流放的大臣,不可憐嗎?」
「邊境那些因為您決策失誤而白白送命的將士,不可憐嗎?」
「還有我——」
她指著自己:
「被您廢後,被下毒,被扔在冷宮自生自滅,差點連孩子都保不住的我——」
「不可憐嗎?!」
南宮燁如遭雷擊,渾身劇顫!
「朕……朕……」
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隻有眼淚,不停地流。
「所以陛下,別再用『可憐』來安慰自己了。」
沈清辭收回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您是該死。」
「那個被毒害卻不自知,把一切痛苦都發泄在無辜者身上的太子南宮燁——該死。」
「那個登基後疑神疑鬼,濫殺忠良,差點毀了江山的暴君南宮燁——也該死。」
她每說一句,南宮燁的臉色就白一分。
可奇怪的是——
心頭的重壓,卻彷彿……輕了一分。
「但是。」
沈清辭話鋒一轉:
「那個在火海中衝進來救我和寶兒的南宮燁——」
「那個在北境之戰中信任我,將虎符交給我的南宮燁——」
「那個在奉先殿,抱著真璽,說『這皇後是母後為我選的』的南宮燁——」
她看著他,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卻真實的笑意:
「還可以活。」
南宮燁怔怔地抬頭,看著她。
看著燭光中,她平靜而堅定的臉。
許久。
他緩緩站起身。
踉蹌了一下,卻穩穩站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看著這雙曾經沾滿鮮血、此刻卻空空如也的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依舊蒼白,卻不再破碎。
反而有種……洗淨鉛華的釋然。
「清辭。」
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平靜了許多:
「朕這個『暴君』……」
他頓了頓,緩緩吐出一口氣:
「是不是……早就該死了?」
沈清辭看著他,冇有回答。
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南宮燁也笑了。
他轉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湧入,吹散了一室的酒氣與淚痕。
遠處,宮燈點點,星河低垂。
「那就……」
他輕聲說,彷彿自言自語:
「讓他死吧。」
「從今日起——」
他回頭,看向沈清辭,眼中那層籠罩了半生的陰翳,
終於一點點散去,露出底下清澈的、堅定的光:
「朕隻是南宮燁。」
「你的丈夫。」
「寶兒的父親。」
「和——」
「這座江山的……守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