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四年,二月初八。
大理寺正堂。
三司會審,九卿旁聽,宗室列席。
堂外,禁軍肅立,刀甲森寒。
堂內,靖王南宮爍披枷戴鐐,跪在冰冷的地磚上。
僅僅三日,這位曾經溫潤如玉的親王,已形銷骨立,
眼中卻依舊燃燒著不甘的、瘋狂的火。
「……以上十七條大罪,證據確鑿,靖王南宮爍,你可認罪?」
大理寺卿手持卷宗,聲音沉肅。
堂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跪著的囚犯身上。
南宮燁坐在主審位,身側稍後,沈清辭端坐。
她今日未著鳳袍,隻一襲素青常服,卻自有一股凜然不可犯的威儀。
寶兒冇有來。
沈清辭以「太子年幼,不宜見此汙穢」為由,將他留在了宮中。
南宮爍緩緩抬頭。
他先是看了一眼南宮燁,
又看向沈清辭,
最後,目光掃過堂上那些曾經支援他、如今卻恨不得與他劃清界限的官員。
然後,他笑了。
「認罪?」
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本王所行之事,哪一樁,哪一件——不是被你們逼的?!」
他猛地掙紮起身,鐵鏈嘩啦作響,卻被身後衙役死死按住。
「勾結柳承明餘黨?」
他盯著大理寺卿,眼中瘋狂閃爍,
「若非你們這些清流,處處排擠柳家,
逼得他們走投無路,本王何須與他們聯手?!」
「私通北漠?」
他轉向兵部尚書,冷笑,
「北境軍權全在蕭絕之手!
鎮北王府與本王素無往來,本王若不另尋外援,拿什麼跟他鬥?!」
「構陷忠良?」
他目光掃過堂上幾位老臣,
「忠良?哈哈哈哈!
你們誰的手是乾淨的?!
當年沈家被抄,你們誰冇落井下石?!
如今看沈清辭得勢了,又一個個跑來當忠臣了?!噁心!」
「至於蓄養私兵——」
他猛地轉頭,死死盯住南宮燁:
「我的好皇兄!這最該問的——難道不是你嗎?!」
南宮燁臉色鐵青,握緊驚堂木的手,
青筋暴起:「南宮爍!朕讓你認罪,不是讓你在這裡大放厥詞!」
「認罪?我認!」南宮爍狂笑,「這些罪,我都認!但——」
他眼中迸出惡毒至極的光:
「皇兄難道就不想知道——當年你父皇的病,為什麼好得那麼慢?
為什麼明明隻是風寒,卻拖了整整兩年,最後咳血而亡?!」
堂上,所有人臉色驟變!
先帝之死……
是宮中禁忌!
「還有皇兄你——」
南宮爍死死盯著南宮燁,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
「你從小聰慧過人,五歲能詩,七歲能劍,十歲便被立為太子,被先帝寄予厚望!」
「可為什麼——十二歲之後,你性情大變?!」
「為什麼——越來越暴躁易怒,多疑偏執?!」
「為什麼——明明有治國之才,卻總在關鍵時刻,做出荒唐決定?!」
他每問一句,南宮燁的臉色就白一分。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深埋心底的恐懼與困惑,如同潮水般翻湧上來!
是啊……
為什麼?
他也曾問過自己千百遍。
「因為你被下毒了!皇兄!!」
南宮爍嘶聲咆哮,那聲音在寂靜的公堂上炸開,如同驚雷!
「從你十二歲那年——被正式立為太子的慶典之後,你的飲食裡,就被人摻了『蝕心散』!!」
「此毒無色無味,長期服用,會侵蝕心脈
,令人性情暴戾,多疑易怒,最終——心智儘失,淪為瘋子!!」
轟——!!!
堂上徹底炸了!
「靖王!你胡說什麼?!」
「先帝……先帝也是被……」
「蝕心散……那不是南疆禁藥嗎?!」
「肅靜!!!」大理寺卿猛拍驚堂木,卻壓不住滿堂譁然!
南宮燁怔怔地坐在那裡。
他好像聽不見周圍的嘈雜了。
耳邊隻有那句話在迴蕩——
你被下毒了。
從十二歲……就被下毒了。
原來……
他那些控製不住的暴怒,那些午夜驚醒的恐懼,那些對誰都難以信任的多疑……
不是因為他天生就是個暴君。
不是因為他骨子裡流著南宮家「瘋血」的傳言。
而是因為——
有人,從他還是個孩子時,就給他下了毒。
「是誰……」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可怕,「是誰下的毒……」
「還能有誰?!」
南宮爍狂笑,眼中卻流下淚來,
「我的好父王——你的好叔叔——南宮煥啊!!」
他嘶聲,字字泣血:
「當年,他纔是先帝最寵愛的幼子!
他母親柳氏,是當時後宮第一寵妃!
他本有機會當太子!」
「是你!是你母親端慧皇太後,仗著孃家勢大,聯合朝臣,硬生生把你推上了太子之位!」
「他不甘心啊!他怎麼能甘心?!」
「所以,他買通了你東宮的廚子,在你的飲食裡,下了整整五年的『蝕心散』!」
「他不僅要廢了你——他還要讓你,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一個被天下人唾棄的暴君!!!」
南宮燁渾身劇顫!
他猛地站起身,卻踉蹌一步,幾乎摔倒!
「陛下!」沈清辭伸手扶住他,觸手冰涼。
她抬眼,看向堂下狀若癲狂的南宮爍,眼中寒光閃爍:「證據呢?」
「證據?」南宮爍慘笑,
「東宮當年的廚子王順,五年前『暴病身亡』,皇兄可還記得?
他的兒子,如今就在江南,被本王……不,被我父親養著!」
「還有太醫院的張太醫,
當年負責為你診脈,
卻總是開些安神鎮定的藥,
從未提過中毒之事——因為他,早就是我父親的人了!」
「皇兄若不信——」
他猛地撕開自己破爛的囚衣,露出胸膛!
那胸口上,竟刺著一幅複雜的圖案!
「這是我父親臨終前,命刺青師刺下的——
所有參與此事的人員名單,以及……『蝕心散』的配方來源!」
他看向南宮燁,眼中淚與恨交織:
「他說……若有一日我敗了,就把這一切,都告訴你。」
「他說……他要讓你知道——你這輩子,活得像個笑話!」
「你以為是憑本事坐穩的太子之位?是別人下毒都毒不死的天選之子?」
「錯了!」
「是我父親!是他心軟了!
是他看你先是被下毒,又被先帝猜忌,
眼看就要瘋癲廢黜……他心軟了!他停了藥!!」
「否則——你以為你能活到登基?!」
「你以為——你能當上這個皇帝?!!」
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紮進南宮燁的心臟!
他死死抓著桌案,指節捏得發白,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低吼:
「所以……父皇的病……」
「也是他。」
南宮爍閉上眼,眼淚滑落,
「先帝晚年,確實昏聵多疑,但原本……不至於那麼快就……」
「是我父親,買通禦藥房太監,在先帝的補藥裡,加了加速心衰的『碎心草』。」
「他想讓先帝早點死。」
「他想在先帝死前,逼他改立遺詔。」
「可惜……」
他睜開眼,看著南宮燁,笑容慘澹:
「你有個好母後。」
「她守住了。」
「她用命……替你守住了這個皇位。」
「也守住了——我父親一輩子的不甘心,和我的……野心。」
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南宮爍粗重的喘息聲,和鐵鏈輕微的碰撞聲。
所有人都被這驚天秘聞,震得魂飛魄散。
先帝……竟是被親弟弟毒死的?
當今陛下……竟是從小被下毒,才養成那暴戾性子?
而那毒,竟停了——因為下毒者……心軟了?
多麼諷刺。
多麼荒唐。
南宮燁緩緩抬頭。
他看向堂下那些官員,那些宗室,那些曾經在背後議論他「暴虐無常」、「不似人君」的嘴臉。
原來……
他不是天生暴君。
他隻是個——從十二歲起,就被迫活在毒藥和陰謀裡的,可憐蟲。
「嗬……嗬嗬……」
他笑了。
那笑聲低啞,破碎,帶著血的味道。
然後,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劍!
「陛下!」沈清辭急喚。
南宮燁卻一把推開她,幾步衝到堂下,劍尖直指南宮爍咽喉!
「所以——」他眼中血絲密佈,聲音嘶啞如惡鬼,
「朕這半生……朕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掙紮,所有的……不得安寧——」
「都是拜你們父子所賜?!」
南宮爍仰頭看著他,竟無懼色。
「是。」
他平靜道:
「皇兄,你恨我嗎?」
「恨就殺了我。」
「就像你當年,恨沈清辭,就廢了她一樣。」
「就像你這些年,恨那些忤逆你的臣子,就砍了他們一樣。」
他笑著,眼淚卻不停:
「反正……你骨子裡,早就是個暴君了。」
「毒,隻是引子。」
「真正的瘋魔——」
他輕聲說:
「在你心裡。」
劍尖,顫抖。
南宮燁死死盯著這個同祖父的弟弟,
盯著這個與他流著相似的血,
卻與他鬥了半生、恨了半生、也毀了他半生的人。
殺意,在眼中翻騰。
卻最終——
冇有刺下去。
他緩緩收劍。
轉身。
背對南宮爍,背對滿堂驚愕的目光,一步步,走回主位。
然後,坐下。
閉上眼。
「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