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二,黑石城,中軍大帳。
沈清辭踏進大帳的第一步,腳步就頓了頓。
帳內格局變了。
原本她獨用的巨大沙盤和案幾依舊占據中央,
但在右側靠帳壁處,新設了一副稍小的書案。
案上堆著厚厚的奏章文牘,
筆架、硯台、印泥一應俱全,
甚至還有一盞特製的銅製燭台——
燭台底座加了重,防風,可調節光亮。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認準,.超給力 】
而坐在那案後的男人,正低頭批閱著什麼,聽見腳步聲也未抬頭。
「陛下。」
沈清辭開口,聲音平淡如匯報軍情,
「此處是前線帥府,您……」
「朕知道。」南宮燁擱下筆,終於抬眼,「所以朕來坐鎮。」
他臉色比幾天前更蒼白了些,
眼下青黑濃重,
但眼神清明銳利,
不再是那日城樓下幾乎崩潰的模樣。
「北漠可汗被擒,王庭必瘋狂反撲。
前線需要有人統籌全域性、調配糧草、彈壓後方。」
他拿起一份文書,
「靖王在江南的黨羽今早聯名上書,
要求『徹查軍費開支』,暗示你中飽私囊。
西南三個藩王也遞了摺子,說北境戰事拖延,要求削減軍餉。」
他把文書往案上一丟:「這些事,蕭絕處理不了,你也沒時間處理。所以——」
他看著她,一字一頓:「朕來。」
沈清辭與他對視片刻,沒再說什麼,徑直走向自己的沙盤。
她說不出「不需要」。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打仗最怕後院起火,
尤其現在靖王明顯在串聯各方勢力給她施壓。
她可以撕聖旨、殺欽差,但不能把所有地方官員都殺光。
這種政治博弈,需要皇帝的身份和手腕。
帳內安靜下來。
隻有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以及沈清辭偶爾移動沙盤上小旗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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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時辰,兩人零交流。
沈清辭在沙盤上推演北漠可能的三條反攻路線。
南宮燁批完了七份奏章,全部硃批「已悉,待北境捷報後再議」,意思很明確:拖。
第二個時辰,沈清辭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西南糧道需要加派三千守軍。」
南宮燁頭也不抬:「隴西軍明日可抵,朕已調撥。」
沈清辭手指在沙盤上頓了頓,沒再問,繼續推演。
第三個時辰,南宮燁咳了一陣。
他用手帕捂著嘴,肩背微顫。
沈清辭從沙盤邊拿起水壺,倒了杯溫水,放到他案角。
依舊沒說話。
南宮燁咳完後,看見那杯水,怔了怔,端起喝了一口。
水溫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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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戌時三刻。
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報——!娘娘,蕭將軍急訊!」
沈清辭接過竹筒,快速解密。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北漠王庭異動,赤朮率八萬主力夜行,方向不明。
已派斥候追蹤。」
她立刻撲到沙盤前,手指在地圖上快速移動:
「八萬人夜行……不可能完全隱匿蹤跡。
如果是往東,目標是切斷我們和西嶺的聯絡;
如果是往西,是想繞後偷襲黑石城;
如果是……」
她的手指停在沙盤上一個點:「鬆濤穀?」
不可能。
鬆濤穀剛打過一場埋伏戰,
北漠損失慘重,短期內不會再選那裡。
「給蕭絕回信。」
她頭也不抬,
「讓他分三隊輕騎,沿這三個方向追蹤,
每隊配雙倍信鴿,每半個時辰回報一次。」
「是!」
傳令兵退下後,沈清辭盯著沙盤,眉頭緊鎖。
八萬人。
這幾乎是北漠目前能調動的全部機動兵力。
赤朮想幹什麼?決戰?
但可汗在他們手裡,北漠應該投鼠忌器才對……
「他在逼你分兵。」
南宮燁的聲音忽然響起。
沈清辭轉頭看他。
他已放下筆,走到沙盤邊,手指點在黑石城的位置:
「赤朮知道你手裡有可汗,不敢強攻。
所以他用八萬人做幌子,逼你把兵力分散去追蹤。
等你兵力分散後——」
他的手指猛地往東一劃:「他真正的主力,會從最不可能的方向突襲。」
「哪裡?」
「這裡。」
南宮燁的手指點在沙盤邊緣一處,
「白狼河上遊,三十裡處有一處淺灘,冬日水枯,可涉渡。
地圖上沒有標註,是當年朕隨軍歷練時發現的。」
沈清辭瞳孔一縮。
如果北漠軍從那裡渡河,可以繞過所有防線,直接插到黑石城後方!
「你怎麼確定赤朮知道這個地方?」
「朕不確定。」
南宮燁看著她,
「但用兵之道,虛則實之,實則虛之。
你剛才推演了所有『合理』的路線,
赤朮那種老狐狸,一定會選最『不合理』的那條。」
沈清辭沉默。
她知道他說得對。
這是一種直覺,一種在無數次生死博弈中養成的戰場嗅覺。
而南宮燁,雖然這幾年沉溺於權術鬥爭,
但他少年時確實隨軍打過仗,這種嗅覺還在。
「傳令。」
她轉向帳外,
「讓夜刃第三隊立刻去白狼河上遊淺灘偵察,
帶訊號煙火,發現敵情即刻發射。」
「是!」
命令傳下去後,帳內又恢復了安靜。
但氣氛微妙地變了。
從純粹的「各乾各事」,變成了某種……無聲的協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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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寒意漸濃。
北境的夜風透過帳簾縫隙鑽進來,帶著刺骨的濕冷。
沈清辭還在沙盤前,手裡捏著剛剛送到的三份斥候回報。
赤朮的八萬大軍果然在三個方向都出現了蹤跡——分兵了?
還是疑兵?
她思考時習慣性地微微蜷起手指,指尖因為寒冷有些發白。
一件帶著體溫的玄色大氅,輕輕披在了她肩上。
沈清辭身體一僵。
但沒有躲。
大氅很重,是上好的黑貂皮毛,
內襯織錦,還殘留著主人身上的氣息——
龍涎香,藥味,以及一種淡淡的、屬於男性的體溫。
「謝謝。」
她說了兩個字,聲音平靜無波。
然後繼續看手中的情報,彷彿剛才隻是侍衛遞了杯茶。
南宮燁的手在她肩頭停頓了一瞬。
他的指尖幾乎要觸到她的頸側麵板,
那裡有一道很淡的舊疤——是當年冷宮裡,被碎瓷片劃傷留下的。
當時她沒吭聲,自己用布條草草包紮,後來感染化膿,燒了三天。
他那時……在做什麼?
哦,在柔妃的宮裡,聽她彈琴,誇她「手如柔荑」。
南宮燁閉了閉眼,收回手,轉身走回自己的書案。
可沈清辭卻在這時抬起頭。
「陛下。」
「嗯?」他立刻轉身。
「您該休息了。」她看著他蒼白的臉,「咳血之症最忌熬夜。」
南宮燁愣了愣,隨即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皇後這是在關心朕?」
「是提醒。」沈清辭移開目光,「您若在此病倒,軍心會亂。」
「……好。」南宮燁走回案後,卻沒有躺下,而是拿起一份新的奏章,「批完這份就歇。」
沈清辭沒再勸。
她重新低下頭,但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肩上大氅的邊緣。
毛皮質地柔軟,暖意一點點滲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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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醜時過半。
帳外突然傳來尖銳的煙火爆鳴聲——紅色,三道連發!
夜刃的緊急訊號!
沈清辭霍然起身,衝到帳外。
東北方向的夜空,三道紅色煙跡正在緩緩消散。
白狼河上遊!
「傳令全軍,進入最高戰備!」
她厲聲道,
「讓蕭絕即刻回防!通知西嶺九部,按第二預案行動!」
「是!」
整個軍營瞬間甦醒,火把接連亮起,
士兵奔跑的腳步聲、甲冑碰撞聲、將領呼喝聲交織成一片。
沈清辭快速回到帳內,抓起令箭筒。
一轉身,看見南宮燁也已起身,
正將一枚虎符副印係在腰間。
「陛下?」
「朕去城樓。」
南宮燁繫好印綬,看向她,
「八萬大軍夜襲,赤朮這是要拚命。
城頭需要有人坐鎮,穩住軍心。」
他頓了頓:「你……小心。」
沈清辭看著他,忽然問:「您的暗衛呢?」
「玄影在。」
「不夠。」
她走到自己案邊,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小皮囊,扔給他,
「裡麵有三顆藥丸,紅色止血,黑色鎮痛,白色吊命。
若情況危急,服白色那顆,可撐三個時辰。」
南宮燁接住皮囊,掌心感受到皮革的柔軟和她指尖殘留的溫度。
他握緊皮囊,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出帳。
帳簾落下前,沈清辭聽見他極輕的聲音:
「你也是。」
帳內重歸寂靜。
沈清辭站在原地,肩上的大氅滑落一半。
她伸手拉好,指尖在皮毛上停頓片刻。
然後,她甩開所有雜念,
快步走到沙盤前,開始部署一場即將到來的血腥防禦戰。
隻是這一次,她清楚地知道——
城樓上,有個人在看著她。
不是作為皇帝監視臣子。
而是作為……南宮燁,在看著沈清辭。
帳外寒風呼嘯。
帳內燭火搖曳。
沙盤上的小旗被一次次移動,模擬著敵我交鋒的萬千可能。
而那件玄色大氅,始終披在她肩上。
暖意,一絲絲滲透進冰封三年的鎧甲縫隙裡。
很慢。
但確實在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