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寅時末。
天還未亮,宮門卻已次第開啟。
今日是陛下禦駕親征前的最後一次大朝會,
文武百官早早候在太和殿外,人人麵色凝重——
昨夜又有八百裡加急,朔風城箭盡糧絕,蕭絕重傷昏迷,城破就在旦夕。 海量好書在,.等你尋
殿內燭火通明,卻照不散那股沉甸甸的絕望。
南宮燁坐在龍椅上,臉色比前日更差。
他換上了一身玄色戎裝,腰間佩劍,
左臂的傷用皮革護腕緊緊束著,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在強撐——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壓抑的咳意,眼底的青黑濃得化不開。
「陛下,」
靖王南宮爍立於階下,聲音溫潤如常,
「北境戰報已至絕境。
臣弟以為,此刻再談發兵已無意義,
當速派使臣與北漠和談,至少……保住朔風城剩餘將士的性命。」
幾個守舊派大臣紛紛附和:「靖王所言極是,不能再讓將士白白送死了……」
「蕭將軍已重傷,城破在即,何必再添傷亡?」
南宮燁閉著眼,指尖死死扣著龍椅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他何嘗不知朔風城危在旦夕?
可和談?納貢?割地?
那他這個皇帝,和亡國之君有什麼區別?!
「報——」
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禁軍統領衝進來,
單膝跪地,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陛、陛下!皇後孃娘——皇後孃娘到!」
滿殿死寂。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皇後孃娘?
那位三日前當眾宣佈「和離」、頭也不回離宮的聖宸皇後?
南宮燁猛地睜眼,霍然起身:「你說什麼?!」
話音未落——
「嗒、嗒、嗒。」
清脆而穩定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
由遠及近。
不疾不徐。
像踏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然後,殿門處,一道身影逆著晨光走了進來。
不是鳳冠霞帔。
不是宮裝長裙。
而是一身墨黑色勁裝——
窄袖束腰,長褲皮靴,長發高高束成馬尾,
未戴任何首飾,隻在腰間佩了一柄短匕。
是夜凰的裝束。
也是……沈清辭從未在朝堂上展現過的模樣。
她一步一步走進來,穿過兩側呆若木雞的百官,
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驚愕的臉,
最終,落在高階之上的南宮燁身上。
四目相對。
他眼中的震驚、狂喜、不敢置信。
她眼中的平靜、堅定、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臣妾沈清辭,」
她開口,聲音清越,響徹大殿,
「參見陛下。」
沒有跪。
隻是微微躬身。
這於禮不合。
可此刻,沒有人敢說半個字。
「清辭……」南宮燁聲音發顫,「你……你怎麼來了?」
沈清辭直起身,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轉向一旁同樣呆住的太監:
「把這張桌子搬過來。」
她指的是殿側一張閒置的長案。
太監愣著沒動。
「搬。」沈清辭隻說了一個字。
那太監渾身一顫,連忙和同伴將長案抬到大殿中央。
沈清辭從懷中取出一卷厚重的羊皮紙,在案上「嘩啦」一聲鋪開——
是一張巨大的北境地圖。
不是朝廷官製的那種粗略疆域圖,
而是標註了山川河流、關隘城池、甚至村落水源的詳圖。
更令人震驚的是,
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硃砂,
清晰標記了北漠二十萬大軍的分佈:
蒼狼部主力八萬,圍困朔風城東門。
黑鷹部六萬,扼守南下山道。
鬼麵部落五千,遊弋在側翼。
還有剩餘五萬餘,分作三股,駐紮在百裡外的三個糧草營。
「這、這是……」
兵部尚書王崇山顫巍巍湊近,老眼瞪得滾圓,
「北漠的兵力部署?!娘娘從何得知?!」
「聽風樓。」沈清辭言簡意賅。
她拿起案上預備的硃筆,在地圖上劃出三條線:
「北漠此次南侵,看似勢大,實則有三處致命弱點。」
筆尖點向第一個糧草營:「其一,糧草。」
「二十萬大軍每日耗糧驚人。
北漠自己去年雪災,牛羊凍死三成,本就沒有餘糧。
他們此次的糧草,七成來自西嶺鬼麵部落的『資助』。」
她抬眼,看向靖王:「靖王爺可知,鬼麵部落為何要『資助』北漠?」
南宮爍臉色微變,強笑道:「臣弟……不知。」
「因為鬼麵部落的首領,三個月前剛被西嶺王剿了老巢。」
沈清辭聲音平靜,
「他急需軍功,向西嶺王表忠心,換取赦免。
所以這五千人不是來打仗的,是來『監督』的——
監督北漠能不能打勝仗,
能不能搶到足夠的戰利品,填補鬼麵部落的虧空。」
滿殿譁然!
「所以,」
沈清辭筆尖一劃,將代表鬼麵部落的標記與北漠主力割裂開來,
「隻要切斷鬼麵部落和北漠的聯絡,
這五千人不僅不會幫忙,反而可能……倒戈。」
「如何切斷?」南宮燁急聲問。
沈清辭沒有看他,繼續指向第二條線:「其二,內訌。」
「蒼狼部和黑鷹部是世仇。
三年前蕭將軍北境大捷,殺的就是黑鷹部的老汗王。
而現在的蒼狼部汗王,當年曾向黑鷹部求援被拒,導致親弟戰死。」
她在地圖上兩個部落的駐紮點之間,畫了一條虛線:
「這兩部如今能聯手,是因為有人許了他們天大的好處——
破朔風城後,中原財富平分,且……許他們裂土封王。」
「裂土封王?!」
有老臣失聲,
「北漠好大的胃口!」
「不是北漠的胃口大,」
沈清辭筆尖一頓,
「是給他們許諾的人,胃口大。」
她抬眼,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南宮爍:
「許一個王位不夠,要許兩個。
但中原隻有一個,王位……也隻有一個。」
話不用說透。
所有人都明白了——蒼狼和黑鷹,遲早要為了「誰當老大」打起來。
「所以,」沈清辭落下第三筆,
「此戰的關鍵,不是死守朔風城,也不是正麵硬拚。」
她在地圖後方,北漠大軍駐紮地的百裡之外,畫了一個巨大的圈:
「而是繞後,燒了他們的糧草。」
「同時,派一隊輕騎,潛入西嶺,散播謠言——
就說鬼麵部落已經和南宮王朝暗中結盟,
準備在關鍵時刻反水,吞掉北漠的戰利品。」
「再派人接觸黑鷹部,暗示蒼狼部已經私下接受了更優厚的條件,破城後要獨吞中原。」
她放下筆,抬眼看向南宮燁:
「此三策齊發,北漠二十萬大軍,不攻自亂。」
大殿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那張地圖,
盯著那三條硃砂畫出的線,
盯著這個一身勁裝、冷靜得不像個女人的皇後孃娘。
這計策……太毒了。
也太精妙了。
精妙到讓人脊背發涼——
她是怎麼在短短三日內,把北漠、西嶺的底細摸得這麼清楚的?!
「娘娘此計雖妙,」
南宮爍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冷意,
「但執行起來,難如登天。
繞後燒糧草?
北漠大營守備森嚴,如何潛入?
散播謠言?
西嶺與我朝敵對多年,如何取信?
接觸黑鷹部?
萬一被反咬一口……」
「所以,」沈清辭打斷他,「需要一個人,親自去執行。」
她轉身,麵向南宮燁,單膝跪地。
這是她今日進殿後,第一次行大禮。
「陛下,此戰——」
她抬起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堅定:
「臣妾請命。」
「臣妾願親率一隊精銳,繞後燒糧,分化西嶺,離間北漠。」
「十日之內——」
她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若不能解朔風城之圍,臣妾提頭來見。」
「轟——」
整個太和殿,炸了。
「娘娘不可!」
「千金之軀豈能涉險!」
「後宮不得乾政,更不得涉軍!」
南宮燁死死盯著跪在殿中的那個身影,
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她想做什麼?
用命去賭?
賭贏了,救北境,救江山。
賭輸了……
「朕不準。」他聲音嘶啞,「朕不準你去!」
沈清辭靜靜看著他:「那陛下有更好的辦法嗎?」
南宮燁語塞。
他沒有。
滿朝文武,誰都沒有。
「所以,」沈清辭緩緩起身,「此戰,必須臣妾去。」
她看向南宮爍,目光平靜無波:「靖王爺方纔說,此計難如登天。」
「那是因為——」
她頓了頓,聲音清晰如冰玉相擊:
「你們隻會坐在朝堂上,空談。」
「而臣妾,」她轉身,走向殿外,「習慣用刀說話。」
走到殿門口時,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三日後,臣妾出發。」
「陛下若想禦駕親征,不如先去籌備糧草,安撫民心。」
「打仗的事——」
晨光從殿門外照進來,將她勁裝的輪廓勾勒得鋒利如刀。
「交給專業的人。」
說完,她邁步而出。
留下滿殿死寂。
和那個坐在龍椅上、渾身顫抖的帝王。
許久。
南宮燁緩緩起身,走到那張地圖前,
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標註,看著那三條硃砂畫出的線。
然後,他抬眼,看向南宮爍:
「靖王。」
「臣弟在。」
「監國期間,」南宮燁一字一句,「皇後一切所需,予取予求。」
「若有任何人、任何事,敢阻撓她——」
他頓了頓,眼中是南宮爍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寒意:
「朕回來之日,便是他滿門抄斬之時。」
南宮爍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臣弟……明白。」
殿外,晨光漸亮。
沈清辭走出太和殿,看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輕輕撥出一口氣。
錦書和墨十三等在階下,見她出來,連忙迎上。
「主子,怎麼樣?」
沈清辭沒有回答,隻是望向北方的天空。
那裡,烽火連天。
「傳令夜刃,」她輕聲說,「集合。」
「這一仗——」
她握緊腰間短匕。
「我要讓全天下知道。」
「南宮王朝的江山,是誰在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