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燭火通明。
南宮燁靠在龍椅上,手裡拿著一份剛呈上來的密報,指尖在顫抖。
不是生氣。
是……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感。
玄影跪在下方,聲音平直無波,像是在念一本帳簿:
「聽風樓,明麵為江南資訊諮詢行會,實則暗樁遍及四國。 【記住本站域名 超貼心,.等你尋 】
已知分舵三十七處,核心成員四百餘人,外圍線人不計。
每年情報交易額,保守估計……八十萬兩白銀。」
「錦繡坊,江南總坊為樞紐,分店三十六家,北漠六家,東海航線三條。
最新改良『飛梭織機』效率為官造織機二十倍。
今年帳麵純利……三百萬兩。」
「夜刃護衛隊,正式成員一百二十人,皆為一等一高手。
配備特製袖箭、毒針、煙霧彈。
上月於東海剿滅海盜『海閻羅』部三百餘人,耗時……兩個時辰。」
玄影頓了頓,補充道:「血刃親自帶隊,未損一人。」
南宮燁閉上眼睛。
三百萬兩。
他南宮王朝一年的國庫收入,也不過八百萬兩。
而她一個錦繡坊,就占了近一半。
更可怕的是那支「夜刃」——一百二十人,兩個時辰滅三百海盜,零傷亡。
這等戰力,怕是連他的禁軍精銳都未必能做到。
「還有呢?」他聲音沙啞。
玄影遲疑一瞬:「皇後孃娘……與北漠三部簽訂三年不戰契約。
那三部的糧草,三成由錦繡坊供應。
若他們違約,糧草斷絕。」
南宮燁猛地睜開眼:
「她瘋了嗎?!
與敵國私定契約,這是通敵!」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通敵?
不……她不是通敵。
她是在用她的方式,掌控戰爭的主動權。
北漠三部需要她的糧食,就不會輕易南下。
而剩下的部落,糧草又被她捏住命脈……
這女人,把一場可能死傷數萬人的邊境戰爭,變成了她帳簿上的一筆生意。
「陛下,」玄影低聲道,
「還有一事。皇後孃娘今夜密會時,提到西嶺邊境出現一股不明勢力,
首領是名蒙麵女子,被稱為『聖女』,擅用毒,手下約三百人。」
南宮燁皺眉:「西嶺?聖女?」
「是。皇後孃娘已命墨十三徹查。」
南宮燁揮揮手,玄影無聲退下。
偌大的養心殿,隻剩他一人。
燭火劈啪作響,映著他蒼白憔悴的臉。
他想起從前那個坐在鳳儀宮裡,隻會繡花彈琴、等他垂憐的沈清辭。
那時的她,眼裡全是他。
他說什麼,她都信。
他要什麼,她都給。
可現在……
南宮燁緩緩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大雪紛飛,遠處凰棲別院的方向,依稀還能看見燈火。
她在那裡。
和他的臣子開會,和他的敵人做生意,掌控著他的江山命脈。
而他呢?
他除了這個皇位,除了這一身龍袍,還能給她什麼?
錢?她有的是。
權?她正在自己拿。
安全?她那支「夜刃」,怕是比他的暗衛更厲害。
愛?
南宮燁忽然笑了,笑得眼眶發紅。
一個廢了她後位、害了她全家、
差點讓她和孩子死在冷宮的男人,有什麼資格談愛?
「清辭……」他喃喃道,「你到底……還要朕怎麼做?」
腦海中閃過昨夜她宮殿外的那扇窗。
她明明知道他在外麵站了一夜。
她知道他渾身濕透,知道他凍得發抖,知道他一遍遍在心裡道歉。
可她就是不開窗。
連看他一眼,都不願意。
「陛下。」門外傳來太監小心翼翼的聲音,「靖王求見。」
南宮燁收斂情緒,恢復帝王威嚴:「宣。」
靖王南宮爍一身月白常服,溫文爾雅地走進來,行禮如儀。
「皇兄深夜召臣弟入宮,不知有何要事?」
南宮燁坐回龍椅,目光銳利:「聽說你最近,和一批老臣走得很近?」
南宮爍神色不變:「臣弟不過是與幾位老先生品茶論道,談些詩書文章罷了。」
「是嗎?」南宮燁淡淡道,
「那聯名上書,諫言『後宮不得乾政』的事,也是詩書文章?」
南宮爍瞳孔微縮,但很快恢復笑意:
「皇兄明察。臣弟隻是覺得,皇後孃娘雖有大才,但終究是女子。
女子乾政,有違祖製,恐惹天下非議。」
「天下非議?」
南宮燁冷笑,
「她為北境將士籌措糧草時,怎麼沒人非議?
她獻計大敗北漠時,怎麼沒人非議?
現在邊境安穩了,國庫充盈了,倒有人跳出來談祖製了?」
南宮爍笑容微僵:「皇兄息怒,臣弟……」
「朕知道你在想什麼。」
南宮燁打斷他,眼神如刀,
「你覺得朕寵信皇後,冷落六宮,不合規矩。
你覺得她權勢太大,威脅到你這些宗親世家的地位。對不對?」
「臣弟不敢!」
「你不敢?」
南宮燁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麵前,
「南宮爍,朕給你一句忠告——別動她。
否則,柳家的下場,就是你的榜樣。」
南宮爍後背滲出冷汗:「臣弟……謹記。」
「退下吧。」
看著靖王倉惶退出的背影,南宮燁眼中寒意更深。
這些人,一個個都盯著他的清辭。
覺得她不該站在那個位置,覺得她搶了他們的風光。
可他們不知道——
不是他把她推到那個位置的。
是她自己,一步一步,從冷宮血海裡爬上去的。
「玄影。」他低聲喚道。
玄影如鬼魅般現身。
「去查那個西嶺『聖女』。」
南宮燁下令,
「朕要知道她是誰,來南宮王朝做什麼。
還有……她和靖王有沒有關聯。」
「是。」
玄影退下後,南宮燁重新坐回龍椅。
他攤開一張空白奏摺,提起筆,卻遲遲落不下去。
他想寫點什麼給她。
道歉?解釋?承諾?
可寫什麼都顯得蒼白。
最後,他隻寫了三個字:
「對不起。」
墨跡未乾,他忽然將奏摺揉成一團,扔進火盆。
火焰竄起,瞬間吞沒了那三個字。
對不起有什麼用?
她需要的,從來不是道歉。
她需要的是……
南宮燁忽然想起昨夜密報中的一句話:
「皇後孃娘命錢四海親赴北漠,摸清各部族對陛下的真實態度。」
她是在為他鋪路。
即便恨他,即便不願見他,她還是在用她的方式,為他穩定江山。
這個認知,比任何指責都讓他心痛。
「清辭……」他對著空氣輕聲道,「朕到底……該怎麼愛你?」
沒有回答。
隻有窗外呼嘯的風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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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凰棲別院。
沈清辭剛剛結束會議,回到書房。
錦書端來熱茶,小聲道:「娘娘,宮裡傳來訊息,陛下今夜召見了靖王,似乎……起了爭執。」
沈清辭接過茶盞,神色平淡:「意料之中。」
南宮爍那種人,怎麼可能安分?
「還有,」錦書猶豫道,「陛下昨夜在咱們宮外站了一夜,
今早回去就發了高熱,太醫院的人忙了一整天,剛退燒。」
沈清辭端茶的手頓了頓。
但很快,她抿了口茶,淡淡道:「知道了。」
沒有追問,沒有擔憂。
彷彿在聽一個陌生人的事。
錦書心裡嘆了口氣,退到一旁。
沈清辭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信紙。
她需要給蕭絕寫封信。
北漠局勢微妙,雖然三部簽了契約,但剩下那兩部蠢蠢欲動。
而且西嶺突然冒出個「聖女」,讓她有種不好的預感。
筆尖蘸墨,她寫下:
「蕭兄見字如麵。北漠事,按計劃進行即可。
另,西嶺邊境有異動,首領為蒙麵女子,稱『聖女』,擅毒。
若遇此人,務必小心。清辭。」
簡單,直接,全是乾貨。
沒有寒暄,沒有問候。
這就是她和蕭絕的相處方式——並肩作戰的戰友,不需要多餘的情緒。
她封好信,喚來專門的信鴿。
這鴿子是寶兒「訓練」過的,速度極快,且能避開鷹隼追捕。
看著鴿子消失在夜空中,沈清辭走到窗邊。
雪還在下。
她忽然想起在21世紀的時候。
那時她也是一個人,站在高樓的落地窗前,俯瞰整個城市的燈火。
沒有親人,沒有朋友,隻有任務和目標。
穿越過來後,她以為會不一樣。
可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原點。
「娘娘,」錦書輕聲問,「您累了嗎?要不要歇息?」
沈清辭搖頭:「你先去睡吧,我再看會兒帳本。」
錦書退下後,書房重歸寂靜。
沈清辭翻開最新的帳目,目光卻有些渙散。
她不是鐵石心腸。
南宮燁雪夜站立,她看到了。
他醉酒崩潰,她聽到了。
他剛才發高熱,她也……知道了。
可那又怎樣?
三年前那場大火,燒掉的不僅是冷宮,還有她對他所有的信任和期待。
有些傷口,不是道歉就能癒合的。
有些信任,碎了就再也拚不回去。
「就這樣吧。」她合上帳本,對自己說。
他有他的江山要守。
她也有她的路要走。
至於能不能再走到一起……
沈清辭望向窗外漫天飛雪,眼中閃過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迷茫。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