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果然是個好天氣。
秋高氣爽,陽光透過冷宮破敗的窗欞灑進來,居然有幾分暖意。
但冷宮上下,卻是一片肅殺。
天還沒亮,王福就帶著人把院子又打掃了一遍,連牆角的蛛網都捅乾淨了。那幾盆半死不活的菊花被搬到最顯眼的位置,甚至還灑了點水,讓蔫巴的花瓣勉強支棱起來。
「都給我聽著!」王福叉著腰,尖著嗓子訓話,「貴妃娘娘辰時三刻路過,誰都不許出屋子,不許出聲,更不許衝撞!聽見沒有?」
太監們齊聲應:「聽見了!」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好書在,.等你讀 】
錦書在屋裡,從門縫往外看,氣得牙癢癢:「狗仗人勢的東西……」
沈清辭靠坐在床頭,臉上依舊撲著灶灰,嘴唇特意用草藥汁塗得發白。她閉著眼,像是在養神,但感知已經悄無聲息地放了出去。
十丈範圍內,一切清晰。
王福在院子裡踱步,時不時整理一下自己的衣領——他今天換了身半新的太監服,還特意梳了頭。
太監們雖然站著,但眼神飄忽,顯然心思各異。
更遠處,隱約能聽見鼓樂聲和腳步聲,正從東邊緩緩而來。
越來越近。
辰時三刻,準時。
院門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還有太監高亢的通報:「貴妃娘娘駕到——」
門開了。
不是冷宮那扇破門,是院子的大門。
先走進來的是八個宮女,分列兩側。然後是四個太監,捧著香爐、拂塵等物。最後,纔是被簇擁在中間的柳如煙。
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宮裝,繡著大朵的芙蓉,裙擺曳地。髮髻梳得精緻,插著金步搖和珠花,耳垂上墜著翡翠耳環。妝容精緻,眉眼含春,整個人像一朵盛開的牡丹,嬌艷欲滴。
王福撲通跪地:「奴才叩見貴妃娘娘!」
院子裡所有太監都跟著跪下。
柳如煙腳步沒停,徑直走到院子中央。
她的目光,慢悠悠地掃過這破敗的冷宮,最後落在沈清辭那間屋子的門上。
嘴角勾起一抹笑。
「聽說沈妹妹身子不適,本宮今日路過,特意來看看。」她聲音柔柔的,聽起來像是真的關心。
屋裡,沈清辭依舊閉著眼。
錦書跪在床邊,低著頭,手在發抖。
柳如煙也不在意沒人回應,自顧自地往前走。
走到屋門前,停下。
門虛掩著,從縫隙能看見屋裡簡陋的擺設,和床上那個單薄的身影。
「沈妹妹,」柳如煙的聲音更柔了,「本宮帶了點補品來,你……」
她話沒說完,忽然抬起手,用袖子輕輕拂了拂額角——這個動作,讓手腕上那隻翡翠鐲子露了出來。
鐲子是上好的老坑翡翠,通體碧綠,水頭十足。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重點是——鐲子內側,刻著一個小小的「燁」字。
那是南宮燁的私印。
「哎呀,」柳如煙像是才注意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陛下前幾日賞的,說是西域進貢的料子,讓工匠連夜趕製的。本宮戴著有些大了,但陛下說……就喜歡看本宮戴他送的東西。」
她說著,還特意轉了轉手腕,讓那鐲子在陽光下更耀眼。
屋裡,錦書氣得指甲掐進了手心。
沈清辭依舊沒動。
但小腹裡,胎兒忽然狠狠踢了一腳!
力道之大,讓沈清辭差點悶哼出聲。
這小傢夥……在生氣?
柳如煙沒聽見動靜,也不惱,反而走近了兩步,聲音壓低了些,帶著幾分回憶的溫柔:「說起來,陛下對首飾一向不上心,這還是他第一次特意賞首飾呢。上次他這麼用心,還是三年前……」
她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美好的往事。
「三年前在江南行宮,有刺客放冷箭,直射陛下心口。本宮當時什麼都沒想,就撲上去了。」她聲音更柔,還帶著點後怕的顫音,「那箭射在肩胛,離心臟就差三寸。禦醫說,再偏一點,人就沒了。」
「陛下抱著渾身是血的本宮,在行宮守了一夜。禦醫換藥時,他眼睛都紅了,說……『如煙,你若有事,朕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她說得很動情。
院子裡鴉雀無聲,隻有她溫柔的聲音在迴蕩。
王福跪在地上,頭埋得更低了。
屋裡,沈清辭終於睜開了眼睛。
透過門縫,她看見柳如煙那張精緻妝容下,掩不住的得意。
也看見她說話時,眼神裡一閃而過的算計。
擋箭。
三年前。
江南行宮。
時機。
太巧了。
沈清辭腦子裡快速分析:南宮燁南巡,行宮守衛森嚴,怎麼會有刺客能放冷箭?放冷箭就算了,還偏偏被柳如煙「恰好」擋住?
而且,箭傷在肩胛,離心臟三寸——這個距離,既顯得傷勢嚴重,又不會真的致命。
完美得像是……排練好的。
當然,這些隻是猜測。
沒有證據。
但沈清辭相信自己的直覺。
這個女人,絕對不簡單。
正想著,胎兒又狠狠踢了一腳!
這次力道更大,沈清辭甚至感覺到小腹一陣抽痛。
她連忙把手覆上去,輕輕安撫。
同時,用感知「看」向柳如煙。
這一「看」,她眼神微凝。
柳如煙身上……有東西。
在她的衣襟內側,貼身處,藏著一個極小的香囊。香囊裡不是香料,而是一枚黑色的、指甲蓋大小的藥丸。
那藥丸散發著極淡的、陰冷的氣息。
和「朱顏歿」很像,但又有些不同。
是另一種毒?
還是……解藥?
沈清辭不動聲色地收回感知。
柳如煙已經說完了她的「美好回憶」,正看著屋裡,等沈清辭的反應。
但沈清辭隻是重新閉上了眼睛。
像是根本沒聽見。
柳如煙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但很快,她又恢復了溫柔:「沈妹妹怕是病得厲害,聽不清本宮說話。也罷……」
她轉身,正要離開,忽然又頓住。
回頭,目光在沈清辭臉上停留了幾秒。
眉頭極輕微地皺了一下。
臉色……好像比上次好一點?
雖然依舊蒼白,但那種死氣沉沉的青灰色淡了些,嘴唇雖然塗了東西顯得發白,但唇色底下隱約透著一絲血色。
是錯覺嗎?
還是……
柳如煙眼神沉了沉。
但她沒說什麼,隻是對王福吩咐:「好好照顧沈妹妹。若是有什麼需要……儘管來春熙宮稟報。」
這話說得體貼。
但王福聽懂了潛台詞:看緊了,有什麼異常立刻匯報。
「奴才明白!」王福磕頭。
柳如煙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破門,轉身,在宮女的簇擁下離開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鼓樂聲也遠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王福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啐了一口:「晦氣!」
然後也帶著人走了。
門關上。
錦書這纔敢抬頭,眼圈紅紅的:「娘娘,她、她太欺負人了……」
沈清辭卻坐了起來,擦掉臉上的灶灰。
「錦書,」她聲音冷靜,「去弄點熱水來,我要洗臉。」
「啊?可是娘娘,您的臉色……」
「就是要讓臉色好一點。」沈清辭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她不是起疑了嗎?那就讓她疑心更重些。」
「為什麼?」錦書不解。
「疑心生暗鬼。」沈清辭看著窗外柳如煙離開的方向,「她越疑心,就越會有所行動。而行動……就會露出破綻。」
她要逼柳如煙出手。
逼她急躁。
逼她犯錯。
錦書似懂非懂,但還是去準備熱水了。
沈清辭靠在床頭,手輕輕撫著小腹。
剛才那兩下踢得真狠。
「小傢夥,」她低聲說,「你也覺得那女人討厭,是不是?」
胎兒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然後,那股暖流又緩緩流淌起來,像是在安撫她,也像是在說:
娘,不怕。
我保護你。
沈清辭笑了。
雖然笑容很淡。
但這是她穿來後,第一次真正地笑。
「好。」她輕輕說,「我們一起。」
「等那個女人的破綻。」
「等她……自掘墳墓。」
窗外,陽光正好。
而已經走遠的柳如煙,坐在轎輦上,把玩著手腕上的翡翠鐲子。
眉頭卻一直皺著。
剛才沈清辭的臉色……
是她看錯了嗎?
還是說……那賤人找到瞭解毒的法子?
不可能。
「朱顏歿」無解。
除非……
她忽然想起什麼,眼神一凜。
「春杏。」
「奴婢在。」
「去查查,最近有沒有人往冷宮送藥。太醫、太監、宮女……一個都不許漏。」
「是。」
柳如煙放下轎簾,臉色沉了下來。
如果沈清辭真的找到瞭解毒的辦法……
那她就必須加快速度了。
在她肚子裡的孩子被發現之前。
在她……翻身之前。
扼殺在搖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