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申時。
養心殿內的藥味,比晨間更加濃鬱,幾乎壓過了龍涎香清冷的氣息。
南宮燁半靠在龍榻上,臉色依舊蒼白,唇上血色淡得近乎透明。
他閉著眼,手中撚著一串迦南香佛珠,指尖緩慢撥動。
彷彿在藉此平復心緒,又或是在積蓄某種力量。
玄影無聲侍立在榻側陰影裡,如同蟄伏的鷹。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略顯紛亂的腳步聲,以及太監壓低聲音的勸阻:「柳相,陛下剛服了藥,需要靜養……」
「靜養?如今宮外流言蜚語,沸反盈天,妖女作祟,混淆天家血脈!本相身為宰輔,焉能坐視不理?!讓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柳承宗的聲音帶著明顯壓抑不住的焦躁和怒意,全然失了往日的沉穩。
「咯吱——」
殿門被有些粗魯地推開。
柳承宗一身紫色宰相公服,頭戴七梁冠,大步踏入。
他顯然來得匆忙,冠帶甚至有些歪斜,臉上更是帶著一種混合了驚怒、恐慌和孤注一擲的潮紅。
他身後,跟著一臉無奈、攔之不及的禦前太監。
「陛下!」
柳承宗撩袍,在距離龍榻五步處「噗通」跪倒,聲音帶著顫意,
卻又刻意拔高,顯得鏗鏘悲憤,
「老臣冒死覲見!有要事啟奏,關乎社稷根本,皇室血脈,不得不言!
望陛下恕老臣驚擾聖駕之罪!」
南宮燁撥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緩緩睜開眼。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此刻卻不像晨間那般空洞,反而沉澱下一種深不見底的、冰冷的疲憊。
他目光落在柳承宗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脊背上,看了片刻。
才開口,聲音比晨間更加沙啞低沉,卻莫名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平靜:
「柳相……何事如此驚慌?」
柳承宗抬起頭,老眼之中竟似含著渾濁的淚光,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陛下!老臣是為陛下龍體憂心,為我南宮氏江山永固憂心啊!
昨夜宮宴,那自稱『夜凰』的妖女,攜一不明孩童。
公然闖殿,妖言惑眾,以至陛下急怒攻心,聖體違和!此女其心可誅!」
他頓了頓,見南宮燁麵無表情,心中一橫,繼續慷慨陳詞,句句如刀:
「陛下!老臣已聽聞,此女今晨竟敢公然抗旨,藐視天威!
此等悖逆狂徒,豈是良善之輩?
其所攜孩童,來歷不明,僅憑幾分肖似,便敢妄稱皇子,淆亂皇室血統!
此乃動搖國本之禍啊陛下!」
「老臣鬥膽直言!」
柳承宗重重磕了一個頭,額頭觸地有聲,
「那妖女與廢後沈氏容貌或有相似,然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易容改扮之術亦非罕見!
焉知不是有人處心積慮,尋得相似之人與孩童,設下此局,意圖禍亂宮廷,謀奪我大魏江山?!」
他抬起頭,眼中射出銳利而急切的光芒,聲音愈發激昂:
「為堵天下悠悠之口,為絕奸人叵測之心,為證皇室血脈清白!老臣懇請陛下——」
他再次重重叩首,幾乎是嘶喊出來:
「即刻下旨,對此孩童行『滴血驗親』之古法!
於太廟之前,宗親見證,百官列席,以清水一碗,驗明正身!
若血液相融,自是蒼天護佑,皇室得嗣;若不相融……」
他眼底掠過一絲狠毒,聲音壓低,卻更加清晰:
「則證明此乃妖女與幕後黑手策劃的驚天陰謀!
當以欺君罔上、禍亂朝綱之罪,將此妖女及其同黨,立即拿下,嚴刑拷問,明正典刑!
以儆效尤!以安社稷!」
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情理兼備,更是將「滴血驗親」這步棋,包裝成了維護皇室尊嚴、粉碎陰謀的必然之舉。
若在往常,以柳承宗的權勢和這番看似忠耿的表演,足以在朝堂掀起巨浪,逼迫帝王就範。
殿內一片死寂。
隻有柳承宗略顯粗重的喘息聲。
玄影垂著眼,彷彿一尊泥塑,唯有按在刀柄上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南宮燁依舊半靠在榻上,手指慢慢撚動著佛珠,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隻是那蒼白的臉色,在殿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透明,彷彿一碰即碎。
良久。
久到柳承宗額角的冷汗都滲了出來,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南宮燁才輕輕咳了一聲,聲音依舊沙啞,卻異常清晰地問道:
「柳相說完了?」
柳承宗一愣,連忙道:「老臣……老臣肺腑之言,皆為陛下,為江山……」
「嗯。」南宮燁打斷了他,緩緩坐直了一些身子。
這個簡單的動作似乎耗費了他不少力氣,他的呼吸微微急促,
但眼神卻銳利起來,直直看向柳承宗。
那目光,不再有昨夜的震驚狂亂,不再有晨間的空洞迷茫。
而是一種深深的、冰冷的疲憊,以及疲憊之下,不容錯辨的……疏離與警告。
「柳相忠心,朕,知道了。」
他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彷彿在斟酌,又彷彿在強調:
「關於那孩子……」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滾動,似乎這個名字依然會給他帶來刺痛,但他還是說了出來:
「寶兒。」
「他是朕的骨血。」
這句話,他說得並不激昂,甚至沒有什麼情緒,隻是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
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柳承宗的心口!
「陛下!不可被妖女迷惑啊!滴血驗親方是……」柳承宗急了,幾乎要站起來。
「柳承宗。」南宮燁的聲音陡然轉冷,直呼其名,打斷了柳承宗的話。
帝王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刮過柳承宗瞬間僵住的老臉。
「朕問你——」
南宮燁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久違的、屬於帝王的威壓,儘管他病體孱弱,
那威壓卻因這平靜而顯得更加可怕,
「昨日太極殿上,數百雙眼睛都看見了。
那孩子的容貌,與朕幼時,可有半分不像?」
「這……」柳承宗語塞。
像!太像了!這纔是最致命、最無法辯駁的地方!
「朕再問你,」
南宮燁繼續,語氣冰冷,
「當年她母子二人中毒而亡,你柳家在其中扮演的是何角色,當真以為朕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柳承宗渾身一顫,臉色「唰」地白了。
「朕還問你,」
南宮燁的目光越發銳利,彷彿要穿透他的皮肉,直抵靈魂,
「三年前,巫蠱案發,證據『確鑿』,力主廢後,株連沈氏滿門者……又是誰?」
「陛下!老臣……老臣一切都是為了陛下,為了朝廷法度啊!」
柳承宗伏地,聲音發顫,背上冷汗瞬間濕透了裡衣。
他感到一股滅頂的寒意,陛下這話……是在翻舊帳!是在懷疑!
南宮燁看著他匍匐在地、微微發抖的身影,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厭惡和疲憊。
他沒有繼續追問,隻是重新靠回軟枕,閉上了眼睛,彷彿連看他一眼都嫌累。
殿內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隻有柳承宗粗重驚恐的喘息,和南宮燁手中佛珠緩慢撥動的細微聲響。
良久。
南宮燁纔再次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柳相。」
「朕的家事……」
他頓了頓,緩緩睜開眼,目光如古井無波,卻冰寒徹骨,落在柳承宗瞬間抬起的、寫滿難以置信的臉上。
「就不勞宰相,費心了。」
!!!
家事!
他說這是「家事」!
一個「家事」,輕飄飄兩個字,卻重逾千斤!
它徹底否定了柳承宗以「社稷」、「國本」、「朝綱」為名的一切乾涉企圖!
它劃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這是皇帝和皇後(無論她承不承認)、皇帝和皇子之間的事,與你這個外臣、這個宰相,沒有關係!
這不是商量,不是妥協。
這是驅逐。
這是警告。
這是帝王態度,首次出現的、決定性的、無可挽回的鬆動。
不再偏向柳家,不再迴避沈清辭歸來帶來的衝擊,甚至……隱約開始,回護。
柳承宗如遭五雷轟頂,呆跪在原地,張著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臉上血色盡褪,隻剩下死灰般的絕望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完了。
他腦海中隻剩這兩個字。
陛下他……真的變了。
因為那個女人的歸來,因為那個孩子的出現,陛下心中那杆曾經或多或少偏向柳家的天秤,已經徹底……傾斜了。
南宮燁不再看他,疲憊地揮了揮手,對玄影道:「朕累了。送柳相出去。」
「是。」玄影上前一步,聲音平板無波,「柳相,請。」
柳承宗失魂落魄地,被玄影「請」了起來,踉踉蹌蹌,幾乎是拖著自己的身體,挪出了養心殿。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內裡濃鬱的草藥味,也隔絕了他最後一絲僥倖。
夕陽的餘暉照在他紫袍玉帶上,卻隻映出一片慘澹的灰敗。
他站在高階上,回頭望向那緊閉的殿門,老眼之中,終於控製不住地,湧上濃烈的恐懼和……怨毒。
家事?
不勞費心?
好,好一個南宮燁!
既然你不仁……
就別怪老夫,另尋出路了!
他猛地轉身,步伐蹣跚卻帶著一股狠絕,朝著宮外走去。
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扭曲如鬼魅。
而養心殿內。
南宮燁在柳承宗離開後,猛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蒼白的臉上再次泛起病態的潮紅。
玄影連忙遞上溫水,為他撫背。
咳聲漸止。
南宮燁靠在榻上,喘息著,看著殿頂盤旋的金龍藻井,眼神空茫了片刻。
家事……
他在心中默默重複這兩個字。
是啊,這是他的家事。
是他虧欠了一生,如今連彌補都顯得可笑又無力的……家事。
清辭……
寶兒……
他閉上眼睛,手中的迦南香珠,不知何時,已被捏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