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風捲過院落,幾片枯葉被狠狠拍在楚嘯天腳邊。
他冇動,視線彷彿穿透了那堵厚實的院牆,直抵夜色深處。
“李沐陽。”
這三個字在舌尖滾過,帶著血腥味。
楚嘯天轉身回屋,動作有些僵硬。不是怕,是恨意燒得骨頭縫都在疼。
屋內陳設簡陋,一張老舊的紅木床上,躺著個身形單薄的女孩。
楚靈兒縮在兩床厚棉被裡,依然止不住地發抖。
眉毛上結了一層白霜。
楚嘯天伸手探向妹妹的額頭。
刺骨的寒意瞬間順著指尖鑽進血管,像是有無數根細小的冰針在往肉裡紮。
比昨天更冷了。
鬼穀玄醫經裡說,這是“九陰寒脈”爆發的前兆。
如果在三天內拿不到龍血草引動氣血,靈兒全身血液就會凝成冰渣,活活凍死。
“哥……”
女孩睫毛顫了顫,冇睜眼,夢囈般喊了一聲。
聲音細若遊絲。
楚嘯天迅速收回手,指尖在掌心掐出一個慘白的印記。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攤開。
九根金針靜靜躺在黑絨布上,在昏暗的燈光下流轉著暗金色的光澤。
這是這一脈傳承千年的鬼穀金針。
也是他今晚赴宴的底氣。
“彆怕。”
他幫妹妹掖好被角,聲音沙啞,“哥給你找藥去。不管在那誰手裡,哥都給你拿回來。”
……
次日傍晚,上京最繁華的地段。
天香樓。
這座銷金窟共有九層,外觀仿古,飛簷鬥拱,門口兩座漢白玉獅子威風凜凜。
霓虹燈把琉璃瓦映得光怪陸離。
一輛黑色紅旗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入停車位,在一眾法拉利、蘭博基尼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車門打開,一隻穿著廉價帆布鞋的腳踩在地麵上。
楚嘯天鑽出車廂,扯了扯有些發皺的襯衫衣領。
“楚先生。”
駕駛座的車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張剛毅的臉龐。
趙天龍手裡把玩著一把戰術匕首,目光死死盯著酒店旋轉門,“我在樓下候著。十分鐘如果您冇發訊息,我就拆了這樓。”
“不用。”
楚嘯天點了根菸,火星明明滅滅,“留著力氣,今晚可能要搬東西。”
“搬東西?”趙天龍一愣。
“龍血草,還有李沐陽的腦袋。”
楚嘯天吐出一口菸圈,轉身走向大門。
旋轉門前鋪著紅毯。
兩排迎賓小姐穿著高開叉旗袍,笑容標準得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剛要邁步,一陣香風撲麵而來。
那是混合了昂貴香水和某種脂粉氣的味道,甜膩得讓人反胃。
“喲,這不是楚大少爺嗎?”
尖銳的女聲,帶著誇張的驚訝。
楚嘯天腳步未停,甚至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一隻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橫了過來,擋住了去路。
蘇晴。
她今天穿了一身低胸晚禮服,脖子上掛著條碩大的鑽石項鍊,整個人閃閃發光,像隻急於開屏的孔雀。
自從跟了王德發,又在王德發倒台後迅速攀上李沐陽這棵大樹,她的氣色倒是越來越好了。
“讓開。”
楚嘯天彈掉菸灰,火星差點濺到蘇晴那昂貴的裙襬上。
蘇晴嚇了一跳,往後縮了半步,隨即惱羞成怒。
“楚嘯天,你裝什麼清高?”
她抱著胳膊,上下打量著楚嘯天那一身加起來不超過兩百塊的地攤貨,眼裡滿是鄙夷,“聽說你是來找李少求藥的?怎麼,空著手就來了?”
周圍幾個泊車的保安投來戲謔的目光。
昔日的楚家大少,如今落魄成這副狗樣,確實是上京圈子裡茶餘飯後的笑料。
“當初你要是肯把楚家的機密賣給王總,何至於混成現在這樣?”
蘇晴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扭曲的快感,“李少今天心情不錯,你要是肯跪下來把這雙鞋舔乾淨,說不定他真的會賞你那根草。”
她伸出腳,那雙鑲鑽的高跟鞋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楚嘯天終於停下腳步。
他側過頭,看著這個曾經海誓山盟的女人。
那張臉上寫滿了市儈、虛榮,還有一種要把前任踩進泥裡才能證明自己選擇正確的迫切。
真可悲。
“蘇晴。”
楚嘯天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你的訊息太閉塞了。”
“什麼?”蘇晴一愣。
“李沐陽冇告訴你,王德發是怎麼進進去的嗎?”
楚嘯天突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夜色中有些森然,“還是說,他冇告訴你,我是來乾什麼的?”
蘇晴心裡莫名咯噔一下。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冇等她反應過來,楚嘯天已經繞過她,徑直走向大門。
擦肩而過的瞬間,一句輕飄飄的話鑽進她耳朵:
“離李沐陽遠點。今晚這棟樓,會死人。”
蘇晴僵在原地。
直到楚嘯天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後,她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濕了一片。
……
頂層,“帝王廳”。
包廂大門足有三米高,包著金箔,極儘奢華。
門口站著兩個黑西裝保鏢,腰間鼓鼓囊囊,顯然帶著傢夥。
看到楚嘯天,兩人對視一眼,伸手推開大門。
轟。
一股熱浪夾雜著濃烈的酒氣撲麵而來。
包廂極大,足有兩百平米。
正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圓桌,卻隻坐了兩個人。
主位上,一個年輕男人正晃著手裡的紅酒杯。
定製西裝剪裁合體,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那種溫文爾雅的笑容,正是李家二少,李沐陽。
而在他左手邊,坐著一個全身裹在黑袍裡的人。
看不清麵容,隻能看見一隻枯瘦如雞爪的手,正抓著一隻活蹦亂跳的壁虎往嘴裡塞。
哢嚓。哢嚓。
咀嚼聲在空曠的包廂裡格外清晰。
楚嘯天麵無表情地走進去,拉開李沐陽對麵的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
“好久不見。”
李沐陽放下酒杯,像是見到了多年未歸的親兄弟,眼中滿是熱絡,“嘯天,這幾年,你受苦了。”
演技真好。
如果不是在監獄裡查清了真相,楚嘯天恐怕還會被這副嘴臉感動。
“少廢話。”
楚嘯天身體後仰,靠在椅背上,“藥呢?”
李沐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複自然。
“還是這麼急脾氣。”
他搖搖頭,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咱們兄弟幾年冇見,不先敘敘舊?當年楚伯父的事……”
“你也配提我爸?”
楚嘯天打斷他,目光如刀,“李沐陽,當年泄露標底、栽贓陷害,最後瓜分楚家產業,這一樁樁一件件,哪樣少得了你?”
空氣瞬間凝固。
李沐陽敲擊桌麵的手指停住了。
他收起笑容,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儒雅的氣質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毒蛇般的陰冷。
“看來,你在裡麵學聰明瞭。”
李沐陽不再偽裝,隨手從身後的置物架上拿過一個紫檀木盒,“啪”地一聲扔在桌上。
盒子彈開。
一株通體血紅、形如遊龍的草藥靜靜躺在裡麵。
即使隔著幾米遠,楚嘯天也能聞到那股獨特的異香。
龍血草。
真的是龍血草。
楚嘯天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握緊,指節泛白。
“想要?”
李沐陽注意到他的反應,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這可是我花了三千萬,從南疆那邊求來的。你妹妹那條命,值這個價嗎?”
“開個價。”楚嘯天冷冷道。
“談錢多傷感情。”
李沐陽拍了拍手。
那個一直埋頭吃壁虎的黑袍人突然抬起頭。
兜帽滑落,露出一張佈滿刺青的臉,皮膚像老樹皮一樣乾裂,隻有一雙眼睛泛著詭異的綠光。
“介紹一下,這位是吳大師,南疆蠱王的得意門生。”
李沐陽指了指黑袍人,又指了指麵前的酒壺,“吳大師特意為你調了一壺‘忘憂酒’。喝了它,以前的恩怨一筆勾銷,龍血草你拿走。”
黑袍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嘿嘿……好酒……大補……”
他抓起酒壺,給楚嘯天麵前的杯子倒滿。
酒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碧綠色,粘稠得像是某種生物的血液。
一隻指甲蓋大小的紅色甲蟲,在酒液表麵沉浮,背上的花紋像是一張哭泣的人臉。
“噬心蠱。”
楚嘯天盯著那隻甲蟲,語氣波瀾不驚。
《鬼穀玄醫經》不僅記載醫術,更記載天下奇毒。
噬心蠱,入腹即鑽心,宿主需每七日服用一次解藥,否則萬蟲噬心,生不如死。
這是要把他變成一條聽話的狗。
“識貨。”
李沐陽鼓掌,“既然認出來了,那就不用我多解釋。楚嘯天,喝了它,以後你就是我李家的一條狗。我不但不殺你,還讓你榮華富貴,怎麼樣?”
他勝券在握。
楚靈兒是楚嘯天的死穴。
為了那個病秧子妹妹,楚嘯天連尊嚴都可以不要,更何況是一杯酒?
“如果不喝呢?”楚嘯天問。
“不喝?”
李沐陽拿起那個紫檀木盒,放在手裡把玩,“那我就隻好當著你的麵,把這株龍血草揉碎了喂狗。然後……”
他頓了頓,眼中殺機畢露,“送你去見你那個死鬼老爹。”
周圍的空氣彷彿降低了幾度。
門口那兩個保鏢已經把手伸進了懷裡。
黑袍人吳大師更是從袖子裡掏出一根骨笛,放在嘴邊,似乎隨時準備吹響。
楚嘯天看著那杯碧綠的毒酒。
又看了看李沐陽那張得意忘形的臉。
“李沐陽,你算錯了一件事。”
楚嘯天緩緩站起身,動作慢得像是個遲暮的老人。
“什麼?”李沐陽皺眉。
“我這人,胃不好,喝不了這種臟東西。”
話音未落,楚嘯天手腕一抖。
那杯毒酒化作一道碧綠的箭矢,直奔李沐陽的麵門而去!
“找死!”
一直盯著他的吳大師反應極快,手中骨笛猛地一揮,竟然硬生生擋住了那道酒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