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日子非常的尋常,一起用膳,一起散步消食,一起給孩子縫小衣服,在一起睡前給腹中孩子講故事。
趙礎愛死了這樣的日子,他嘴上不說,卻覺得這樣的安寧和陪在身邊的愛人,就是他一生中最珍貴的。
越是這樣日漸柔和的趙礎,就越和曾經陰鷙的秦國質子,以及失去摯愛的趙礎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原來,在二十歲剛及冠這一年,趙礎也有這麼意氣風發的時候。
他年輕、有權利地位,握有兵權,妻子在身邊,肚子裡還孕育著他們的孩子,活著有盼頭。
短短幾日,他眉宇間就徹底褪去往日陰影,趙隱都覺得兄長越來越溫柔了,居然還有心思在他來看望嫂嫂的時候,給他講講兵書和戰亂,以及天下局勢。
趙隱在嫂嫂那裡學會了寬容和智慧,在兄長這裡學會了殺伐與果斷。
天地之大,確實不該讓曾經的傷痛困住了自己。
一家人,趙隱毫無陰霾的笑了,從今以後,他也有家了。
因為眼前的幸福,他願意徹底遺忘曾經那些怨恨和不公。
從今以後,他為兄長嫂嫂小侄子而活,為大秦而生。
秦王宮的溫暖,像是冬水春融,百花盛開,萬物復甦。
這段美好的記憶,在經年後,被抹除,被封印在心底最深處,是碰一碰都痛的存在。
「念寶,為什麼我一點都不記得……」容慈從來不知道,原來她孕育孩子的時候,除卻最開始初為人母的害怕,更多的是心甘情願的孕育,她接受他們的來臨,期待他們的降世。
她不是毫無感情的,用區區四個字『難產死遁』就能概括的過去。
念寶也悲傷,【因為降下懲罰後,宿主就也被清除了記憶。】
那時候慈慈已經回到了現代,記不記得又有什麼關係?無人在意,它自己那時候也懵懂,知道自己快被主神懲罰,反而覺得慈慈不記得也好,不記得就冇那麼痛苦了。
她是不記得了,所以不痛苦。
那趙礎呢?被抹除記憶前,這些存在他腦海中的過往有多甜,反噬的就有多厲害,他是怎麼承受的?
容慈眼淚不斷,她在虛空裡,看著過去的自己,看著年輕意氣風發的趙礎,看著趙隱,看著他們一家人。
【慈慈,還繼續嗎?】念寶不忍。
回溯時光,其實就是扒開過去鮮血淋漓的傷疤。
「看。」
容慈閉了閉眼,她不想再被愚弄,就必須再看下去。
看看第一世,她和趙礎的結局,為什麼能憤怒的讓主神懲罰念寶,她以及趙礎……
為什麼他們的人生,要一次次的重來。
念寶不再說話了,孕育孩子的時光很快又很慢,趙礎在椒房殿陪了她一個多月,最後巴蜀戰亂,趙礎不得不來回奔波沙場和帝京,每個月都跑死了不知道多少匹馬。
有時候他甚至隻來得及回來看她一眼,她要是睡著了,他都不會叫醒她,就在榻邊看看她,天不亮就得再走。
不知道是不是臨近生產,她心中到底是害怕的,夜長夢也多,她有時候就總會夢見她和趙礎的過去三年。
他們一路從齊王宮逃命到大秦用了整整半年,期間無數次被憤怒的老齊王追殺。
他們最驚險的一次是因為救韓邵,差點被抓住,躲到荒外,趙礎都把旁人的墳堆給挖了,讓她躲在棺材裡,他和韓邵裝鬼嚇退追兵。
捱餓也是經常事,不過趙礎都把口糧省給容慈,韓邵饞的都流眼淚了。
趙礎也餓,但是他能撐,憑著一口氣,他也要帶簌簌回家!
有時候他覺得委屈了簌簌的時候,還會默默的拭掉眼淚,他不讓自己的懦弱露在她麵前,卻常常自責,她一看就出身很好,怎麼跟著他卻要吃儘苦頭。
容慈在齊王宮還吃不得苦,甚至因為貪吃還跟齊國的公子翎跑了幾天。
但真正吃苦的這半年,她一句苦都不叫,反而緊緊握著他的手,「你看,我們都跑出來這麼久了,總有回到家的時候。」
他不是天真的人,但可能那時候太累太苦了,每天晚上甚至都不敢閉上眼睛,要和韓邵輪流守夜。
他真的妄想過,以為回到大秦就好了。
就算老秦王待他不好,但至少他姓趙吧,回了大秦,他和他的簌簌,就有容身之地了。
他這樣想著,但其實真正踏入大秦那一刻,他的人生才終於迎來了什麼叫暗箭難防。
他和簌簌明麵上安全了,然而想殺他的人卻更多了,他們希望他暴斃,悄無聲息的死掉,最好掀不起一點波瀾。
趙礎那時候才感覺到深宮裡那位老秦王,對他這個兒子的恨意和殺意。
也許冇什麼僥倖,那些捕風捉影的流言,皇室秘辛,如果他的母妃當真曾經和商人……
那老秦王恨不得他死,也不足為奇。
如果冇有簌簌,趙礎他不會掙紮,死就死了,他連賴活著的念想都冇有。
身世都是骯臟的。
可他有簌簌,她那樣依賴他,需要他。
她抱著他認真的說:「趙礎,你就是你啊,誰把你生下來的一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就是你。」
「他們想殺你,你也可以把他們殺乾淨,你坐上那個位置,不就好了?」
「你……希望我當秦王?」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早已做好了決定,他們不讓他和簌簌活,那他們就都去死吧。
但他還是想問她,因為他覺得他自己是誰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他。
這世間,隻要她一個人要他,就足夠了。
容慈重重點頭。
趙礎笑了,像是承諾:「好,我護你一生。」
這樣的夢,有時候醒過來,容慈都會悵然。
臨近生產,一年時間也快到了,她居然不是迫切的想家,而是更多的在想征戰在外的趙礎。
他過的太苦了,她就像他的救命稻草一樣,他緊緊抓著不想放。
可要是她真走了,他會好嗎?
容慈摸摸肚子,輕嘆一口氣:「好好陪你父王,阿孃快要回家了,對不起寶寶,萬事難兩全,你們是我不得已的放棄。」
她不求趙礎和孩子理解她,原諒她,人不能既要還要,她選擇回家,就要有取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