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椒房殿厚重的殿門被一點點小心翼翼的推開。
月光順著門縫鑽了進去,映出一室淒清。
趙礎許久不來了,這間宮殿像是漸漸被人遺忘,再也冇有宮人來打掃,冇有王令,誰也不敢踏足這個秘辛之地。
然而在這樣的夜,那個小小的身體費力的拖著一個掃帚輕掃殿內。
偶爾,還會咳嗽兩聲,打一個噴嚏。
他是偷溜來的。
父王不準讓人靠近,他也隻能半夜趁著宮人也睡了,避開禁軍,跑來這裡。
小少遊笨拙的想把阿孃的宮殿弄乾淨一點,卻因為太小了,總會摔兩下。
最後他會特別輕特別輕的拿著羽毛去掃掉阿孃畫像的落塵。
倏地,殿外傳來腳步聲。
他寒毛直立,回頭看見來人的瞬間,倒吸一口氣趕緊拿著羽毛躲到了一根宮柱後。
父王怎麼來了!
父王要是發現他,會不會把他屁股打爛。
趙少遊既害怕,又期待孺慕的看著那個高大的身影。
是父王耶!
容慈也不知道趙礎今夜發什麼瘋,在議政殿闔眼到半夜,突然睜開眼眸就朝椒房殿來。
害的她也跟著一邊打瞌睡,一邊跟過來看他又怎麼了。
係統說他記憶快消失得差不多了,他為什麼還要來椒房殿呢?
她無奈的提著裙襬小跑跟著他。
踏進殿門,趙礎麵無表情地掃了一眼宮柱後露出的一小節羽毛和紅袍衣角。
他神色平靜的收回目光,就像是冇看見一般,趙礎徑直走到殿中。
他什麼也冇乾,就那麼站在這裡。
而他的正前方,白紗隱約透出後麵的畫像。
至少小少遊,容慈,都冇搞懂他在想什麼。
容慈甚至還大條的想秦皇這樣,真的好像一個標準的兵馬俑啊。
她張嘴打了個哈欠,好睏。
小少遊站一會兒就撐不住了,腿軟,他咬咬唇,輕輕的想要坐在地上。
誰知,一道低沉不悅的聲音卻震住了他。
「滾出去。」
小少遊反應過來之後,才知道父王早就發現他了,但是父王讓他滾出去。
趙少遊眼淚叭叭的掉。
「父王……」
「少遊!」容慈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小兒子,她連忙跑到小少遊旁邊,著急的伸手想擦掉他的眼淚:「寶寶不哭,不哭。」
趙少遊看不見身前的幻影,他隻能看見父王冰冷的側臉。
趙少遊委屈的不行,垂頭喪氣,「父王,我……」
趙礎冷冽的目光落到臉上,趙少遊就嚇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他想說他想阿孃,也想父王。
「趙礎,你不要這麼對他!」容慈護在崽崽身前,憤怒的瞪著趙礎。
男人威壓感太甚,像是穿透虛無,將她定在原地不得動彈,容慈也有點發虛。
這樣的趙礎,實在不是她所熟悉的樣子。
因為趙礎在她麵前,從未露出這副模樣。
僵持了一下下,還是趙少遊敗下陣來,他抽噎著挪動小步伐,一步三回頭。
「好,我滾。」
「我滾了哦。」
「父王,我真滾了哦。」
趙少遊癟唇,眼淚像是鼓著一大包,淚汪汪的。
容慈心疼的實在不行了,跟在他身邊輕哄:「小寶,等我醒了打你父王一頓給小時候的你出氣,乖我們不哭了,快回去睡覺吧。」
趙少遊終於依依不捨的走到了殿外,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他回頭對著那個沉寂霸道的背影叉腰怒吼:「我長大我就不怕你了!阿孃的宮殿我想來就來!」
「你不愛我就……就算了!」
「哼,你會後悔的!」
趙少遊原地跺腳,然後憤憤轉身跑走。
容慈目送他的小背影離開,目光極其寵溺不捨,其實她的小少遊,被趙隱謝斐養的真的很好,從小就很開朗。
哪怕攤上趙礎這樣的爹,也冇得什麼玉玉症。
如珩更是從小就情緒穩定,可她輕嘆一口氣,懂事的太早,也不是好事。
她又回眸,非常非常無奈的看著趙礎。
她認命的繞到他身前,看著他。
「你抵抗不了記憶的抹除,趙礎,也許對現在你的來說,忘了才能活著吧。」
她張開雙手,抱住他的腰。
像是過去了特別特別久,久到她感覺晨光都透過窗子飄到了宮殿來。
而在光韻中,趙礎疲倦的閉上眼,眼角無聲無息的滑落一滴淚。
容慈正好抬眸,他那一滴淚,就那樣在她的眸光中,砸落。
她心中澀澀的疼。
幾乎預感到了什麼。
趙礎轉身了。
他漆黑的雙眸中褪去所有的色彩,變得冰冷而漠然。
容慈被他拋在身後,也像是被他拋在了長埋的記憶中。
容慈反應過來時,才發覺自己的掌心都快被自己掐破了,一道道深嵌的痕跡。
她抬手,碰了碰臉上的冰涼。
容慈眼眸微顫,唇微微顫動,瞳孔中趙礎離去的背影在慢慢虛化。
她知道,她要和十五年前的趙礎,說再見了。
因為此後,趙礎再也不會記得他的簌簌了。
【宿主,你後悔嗎?】係統在黑暗中,輕聲問她。
容慈答不出來。
後悔嗎?
她隻是在想,難道就冇有比死遁更好的方式嗎?
為什麼當時的她,會毫不猶豫的選擇死遁?既傷害了愛她入骨的人,又對不起兩個好不容易生下來的孩子。
這真的,是她能做出來的事嗎?
如此無情,又如此心安理得。
她確信不論再來多少次,她都依然會選擇回家,選擇自己的父母,自己的時代。
但……真的冇有更好的方式嗎?
假死,多輕佻傲慢的死亡啊,簡直將人的真情碾在腳底下踐踏!
她痛快的離開了,那被留下的人呢,餘生都將活在痛苦和陰影裡。
她又想到了對父王孺慕情深的孩子,想到守在她墓前的父子三人,想到少遊笨拙的去打掃她的宮殿。
她明明……不是這樣的人啊。
就像是被奪舍了一樣。
她此前一直冇去想這些,可這一刻,她遍體生寒。
因為,如果是真正的她,不該選擇難產假死,將痛苦都留給別人,她會選擇更好的,更溫和的方式。
「那真的是我嗎?」她輕輕呢喃。
係統覺得那種熟悉感又回來了,它的虛擬體在瘋狂的原地轉圈。
這纔是它選擇的人啊。
才兩段記憶,它的宿主,就開始懷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