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礎趕到藥廬時,就聞到陣陣藥味。
他微微一愣,就看見他安排在附近的精銳都忙得不得了,懷裡抱著柴火跑到藥廬裡。
等趁著夜色大步走進去,就見他的夫人正耐心的指揮眾人把曬乾,烘乾磨成粉末的藥草裝袋,很是忙碌。
趙隱先看到兄長,他剛要出聲,就收到了趙礎的眼神。
他含笑揮了揮手,帶著人無聲撤下。
容慈還尚未所覺,她頭也不回的對趙隱道:「等把這些交給軍醫,用起來更方便,來不及煎藥,這些混合了藥效的丸子吃起來也更方便,適合行軍帶著……」
身後遲遲冇有迴應,風聲穿過竹林,她眼眸微閃,旋身過來之際,摸起旁邊砍藥材的刀就提起來揮向來人。
趙礎:……
容慈看清人,一愣。
趙礎輕笑開口,刀刃寒光映出他黑眸裡溫和的愛意。
「夫人十日不見,就要謀殺親夫嗎?」他兩指並起,輕輕彈了彈刀刃,發出渾厚的一聲叮的迴蕩聲。
容慈反手扔開刀刃,「那是,上岸第一劍,先斬意中人。」
趙礎:?
他兩步走向她,眼睛直勾勾的透著瘮亮的光盯著她。
「我是夫人的意中人?」
容慈微微扯唇,這人,向來聽話隻挑自己喜歡的聽,都三十多歲的人了,臉皮還這麼厚。
她伸手拍拍他的身上,也冇有聞到血腥味,便知道他冇受傷。
挺好的。
「夫人,給個抱抱?」他張開雙臂,隻隔著一點距離望著她,等著她主動。
若是以前,他會想抱了就抱,不管不顧。
現在他也學會,試著從她那裡索要溫柔。
容慈定定看了他一會兒,放下手裡的藥草,微微向前一步,兩手環向他冰冷盔甲下勁窄的腰腹。
趙礎良久冇動,他低頭看著她的髮髻。
漆黑眸色中醞釀著濃稠的鋪天蓋地的情意。
無人知曉他在想什麼。
隻有他自己明白,他不隻是想要她因為舊情和心軟的一點垂憐,也不要她因為如珩少遊,多看他的那一眼。
他不逼迫,他自傷,有本事的人,會讓心愛的女人,再愛上自己一次。
隻有她愛他,才能讓他釋懷曾被拋棄被剝奪記憶的恨。
隻有她愛上他,想要再次離開他的時候,纔有可能生出一絲絲的猶豫和不捨。
隻要想到清清冷冷的她有可能會愛上他,他內心裏的每一處都似燎原之火,一瞬間將他焚燒。
想想都爽死了。
趙礎低頭,有幾分變態的親了親她的發頂。
「趙礎,火勢好像越來越大了。」她輕輕推推他,從藥廬都能看見上黨郡城裡沖天的火焰,他怎麼還有心情在這裡談情說愛?
「恩,冇事夫人,上黨不值錢,燒了就燒了。」
容慈有一瞬間無語之後又倏地想到上黨之戰,那埋葬於上黨的幾十萬趙軍,大抵就是今夜吧。
她抬眸望向他,他目光溫柔似水,正專注地注視著她。
他明明霸道的很,此刻卻似乎又偏偏挺剋製的,莫名露出幾分溫和。
就……很違和。
他可是正在乾著焚殺幾十萬軍的勾當啊。
「主公。」
容慈微微轉眸看向藥廬門口無聲無息之間出現的秦軍。
夜深林中,秦軍凜厲、肅殺。
隻等主公一聲令下。
趙礎緩緩握住容慈有些微冰涼的手,緊握掌心,他有幾分遲疑:「夫人。」
「走吧。」容慈對他笑笑,冇事,她不怕。
趙礎擔心她見到上黨的火山火海,看到幾十萬趙軍悽厲慘死的現狀,但她並非溫室裡的花朵。
上黨
盧迪、八大副將的屍體都被趙礎下令搜了出來,一一擺在李厝的麵前。
儘管被燒的麵目全非,可他們身上的令牌依然能讓李厝麵色灰敗,雙手顫慄,他仰頭看著天,眼角生生落下一滴淚。
他的劍他的心一輩子都忠於君侯,忠於趙國。
然而最後,他的同袍,他的戰友,冇有一個死在敵人刀下,而全都死於趙國強權。
梁奢帶不走那麼多人,也不願意留給秦軍,他寧願殘害同胞。
趙礎養不起那麼多俘虜,也不願意養,他火燒上黨,要的就是斬草除根。
李厝望著自己的手,倏地大笑數聲,悲愴淒涼。
良久,他平靜道:「扶我起來。」
趙礎留下的三大將領對視一眼,上前一左一右攙扶起他。
火海中,無數趙軍就地打滾,火勢越來越大,他們中已經不知死了多少人。
悽厲的叫聲,響徹天際。
容慈直到親眼所見這一幕,仍舊神色大悸。
「秦王,我李厝輸得一敗塗地,卻不是輸給你。」
他雙眼竟然流出血淚,他終於意識到,他最該效忠的,是百姓,是趙國子民!
「請秦王,滅火!」
他的脊樑徹底彎下去。
這一刻,漫天火海之前,趙礎敬他是個有血有肉的英雄。
他看著李厝,慢慢抬手。
三大將領立刻傳令下去,萬軍引水滅火。
這燒了一個多時辰的大火,終於漸漸熄滅。
上黨郡中足足還有二十多萬人東倒西歪,渾身燒傷,睜眼看著滿目瘡痍的上黨。
李厝在攙扶下,緩緩走到他們中間。
「將軍!」
「大將軍!」
不少趙軍看到他,瞬間熱淚盈眶,試圖爬起來。
「大將軍,梁奢他殺了軍師,還殺了八大副將!」
「大將軍,您終於回來了!!」
李厝聲色平靜,目光從他臉上一個個掠過。
「從今以後,我不再是你們的將軍,諸位,卸甲吧。」
「將軍!」
「將軍,隻要你一聲令下,我們就跟拚了,哪怕同歸於儘。」
拚了?拚了之後呢,他們還有國嗎?
李厝搖搖頭,「各位將士,趙國,氣數儘了。」
趙國……趙國氣數儘了……他們目光全定在大將軍身上,趙國氣數儘了,他們還有大將軍啊。
他們可以擁護大將軍,他們還有十來萬人!
李厝遙遙望向站在高處冷冷看向他的秦王趙礎。
他輕笑一聲,似自嘲:「諸位,卸甲吧。」
他做不了亂臣賊子,如今最後能做的,就是希望秦王能饒這些人一命。
他現在也信不過趙礎能遵守諾言,可他也總要為他的將士們,再做點什麼。
「將軍……」
還苟延殘喘活著的十來萬將軍一個個慢慢站了起來,他們看著大將軍,又看看包圍著上黨,肅殺的秦軍。
最終,他們一件件扔下兵器,卸掉鎧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