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第三日
青麓書院坐落在宣城東郊的青山半山腰上,冬日裡鬆柏蒼翠,掩映著層層疊疊的青瓦白牆。
安書栩在書院門口站上好一會兒,打量那塊熟悉的匾額,想起當年第一次來時,祖父牽著他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囑要好好聽先生的話。
那時他9歲。
如今十一年過去,祖父早已不在,他卻還是那個會乖乖來拜訪恩師的學生。
穿過迴廊,繞過講堂,後麵是一排矮矮的廂房,最東邊那間,門前種著一叢竹子,即便在冬日也綠得精神,傲然挺立。
整理一下衣襟、下襬,敲敲書房門。
“進來。”
聲音不算蒼老,卻帶著幾分嚴肅。
推門進去,屋裡燃著炭盆,暖意融融,一位鬚髮有一點點花白的中年先生正坐在書案後,手裡握著一卷書,從上方看過來。
安書栩躬身行禮:
“學生安書栩前來拜見師父。”
簡知禮一聲,上下打量他片刻。
“坐吧。”
安書栩依言坐下,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
先生放下書,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汴京回來了?”
“是。”
“見著我師弟了?”
“嗯。見過師傅了。”
老先生點點頭,忽然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喝一口。
“那小子給我寫信了。”
“???”
安書栩一本正經,等待下文。
先生放下茶盞,目光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信上說,他徒弟書栩從汴京回來,先去拜訪了他,還一起吃了頓飯。”
安書栩默默點頭:
“確有其事。”
“然後纔來拜訪我。”
安書栩:“…………”
忽然明白恩師的意思了。
老先生靠在椅背上,眼神幽幽的:
“我教了你十年。”
青年張張嘴,一時語塞。
“他不過教了你幾月而已,連半載都冇有。”
安書栩張張嘴,欲言……又被上首的師父打斷:
“結果你從汴京回來,先去見的是他。”
青年終於找到機會開口:
“恩師,學生是先去拜訪謝師傅,是因為近……我這才……”
“謝師傅,他整天遊手好閒、隻知道喝酒賞景……才教你幾月,就把你甩給其他徒弟,帶你去汴京漲漲見識,自己天天閒著跑來青山找我去釣魚……他……巴拉巴拉……”
看來師父對這位師弟怨念頗大,嚇得安書栩都冇敢隨意接話。
嘰裡咕嚕一通吐槽後,先生一聲,端起茶盞抿下一口,潤潤喉嚨。
“行,行,都行。謝師傅排第一,我這個老古板排第二。”
“師父……我……”
安書栩簡直哭笑不得,欲言又止。然後不得不硬著頭皮解釋:
“恩師,您誤會了。學生是先去謝師傅那裡,是因為他住在宣城,順路。
至於他寫信來,說想見見師父你……學生心裡,恩師自然是……”
“行了行了。”
老先生擺擺手,打斷他。繼續言:
“老夫跟你開玩笑的,你還當真了。”
安書栩一愣。嚴肅著臉的先生忽然笑了,笑得有點狡黠。
“老夫故意逗你的。看你這孩子,出去一趟回來,還是這麼老實。”
青年無奈地笑笑。
“恩師,您……”
“老夫高興。”
老先生靠回椅背,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那小子寫信來跟我炫耀,說你一回去就去看他。
老夫就回信說,我這徒弟從汴京回來,先來拜訪的明明是我這個老頭子,去看他僅僅是順帶。”
安書栩:“……”
原來恩師在這裡等著呢。
老先生看他那副表情,笑得更開心。
“怎麼?覺得老夫小心眼?”
“學生不敢。”
“不敢就是覺得。老夫就是小心眼,怎麼?教了你十年,還比不上一個教你三個多月的師傅?”
安書栩無奈道:
“恩師,您知道學生不是那個意思。”
“知道知道。行了,不說這個。你這次去汴京,可有什麼收穫?”
青年斟酌著道:
“見識了一些人,一些事。”
“就這些?”
“還有一些感悟。”
老先生點點頭,凝視他的眼神裡帶著幾分深意。
“你從小就聰慧,彆人家孩子要學三年的東西,你三個月就能學會。彆人家孩子要琢磨半輩子的事,你半年就能想明白。”
安書栩安靜聽著。
“所以老夫從來不擔心你的課業,老夫擔心的是彆的。”
“請恩師指點。”
老先生看他一會兒,忽然問:
“你那個朋友,是個什麼樣的人?”
安書栩一愣。話題轉變太快。
“就是你娘托人帶信說的那個姑娘。”
安書栩無奈道:
“恩師,您怎麼也知道?”
“你師孃說的。說吧,什麼樣的人?”
呃……孃親和師孃是冇什麼可聊了的嗎?
安書栩想了想,斟酌一下措辭:
“是個……很有趣的人。而且,我跟娘說過我們是朋友,你們可彆亂點鴛鴦譜。”
先生眉頭一挑,自動忽略後半句:
“有趣?就這?”
“就這。”
盯著麵前這個芝蘭玉樹的徒弟半晌,忽然歎口氣。
“行吧,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過年好好陪陪你娘,彆整天悶在屋裡看書,說親的事,開春再說。”
“學生謹記。”
“行了,回去吧。”
安書栩起身行禮,無奈地搖搖頭,退出門外。
竹子還是那叢竹子,青翠欲滴。
站好一會兒,想起恩師剛纔那副我徒弟後來看我的模樣,忍不住發笑。
這老頭,嘴上說不在意,心裡可記著呢,下一次,要先來拜見他。
兩位恩師,一人一次扯平。
同一時間,汴京,馮府。
馮賢章從戶部下值回來,累得跟條死狗似的。
年底了,賬目一堆一堆的,那些官員們一個個跟催命詭似的,恨不得他一天就把全年的賬都算完。
揉著脖子推開書房的門,隨手把官帽往架子上一掛——
然後愣住。
書房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孩。
一襲素色衣裙、正翹著二郎腿嗑瓜子的女孩兒。
馮賢章眨眨眼,再眨眨眼……
女孩兒也學他,眨巴眨巴一雙大大的眼睛眼,衝他吐出一片瓜子皮,精準地落進桌上的茶盞裡。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