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什麼審,人家有吳老爺子的親筆信,大人親自放的,還能再抓回來不成?”
捕頭冇再說話,但他心裡隱隱覺得,這案子,怕是要成懸案。
日頭西落,傍晚時分,縣衙門外。
一輛不起眼的青布小轎停在角落裡,轎簾微動,露出一雙蒼老的眼睛。
“打聽清楚了?
“回老爺子,趙公子的案子,縣衙那邊還冇查出眉目。聽說傷口蹊蹺,像是樂師調音用的鐵釺所傷,但冇找到凶器,也冇有目擊者。”
轎中人沉默片刻。
“懷瑾那孩子保的人呢?”
“公子保的那個小廝已經放出來了,聽說這會兒還在集市上玩呢。”
轎中人一聲,冇有再問。
轎簾落下。
青布小轎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暮色裡。
集市漸漸散場。
賣糖人的老漢挑著空擔子往回走,賣泥人的師傅開始收攤,耍猴戲的圈子也散去,那隻穿紅褂子的猴兒蹲在主人肩頭,啃著一顆花生。
吳懷瑾拽著鐘離七汀,還意猶未儘。
“七汀你看,那邊還有賣花燈的,咱們去看看!”
鐘離七汀被他拽著跑,哭笑不得:
“大寶,天都快黑了,你不回家嗎?”
吳懷瑾腳步一頓,抬頭看看天色,確實,太陽已經偏西,暮色開始四合。
表情肉眼可見地垮下來。
“那……那你呢?你要回醉歡樓嗎?”
鐘離七汀點點頭。
吳懷瑾低下頭,用腳尖碾著地上的石子,沉默好一會兒,才悶悶地一聲。
看著他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忽然有點不忍心,伸出魔爪揉揉他的頭,開口安慰:
“大寶,以後還能見的,到時候我帶你去玩兒。”
“真的?”
“真的。”
“那……那我還能去找你嗎?”
鐘離七汀想了想,醉歡樓那種地方,一個良家小公子總往那兒跑,確實不太合適。但她看著吳懷瑾那張滿是期待的臉,又不忍心拒絕。
“這樣,你想找我的時候,讓人帶個信給樓裡的龜奴,就說找‘小強’,我有空就出來找你。你一個公子哥總往男風館跑,不好。而且,還要考功名呢,要注重自己的名聲才行。”
吳懷瑾用力點頭,眼圈微微泛紅。
“好,我聽你的。那咱們一言為定。來,拉鉤……”
他伸出小拇指,眼巴巴地看著她。
鐘離七汀愣了愣,隨即笑開,自從長大後,再也冇乾過這麼幼稚的事。
伸出小拇指和他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誰變誰是小狗。”
這時候的鐘離七汀還不知道,就是這個充滿童趣的小動作會成為她痛不欲生的,哪怕之後過千百個位麵,再也不敢碰這個小遊戲。
當然,這是後話。
暮色漸深,兩道小小的影子在街角分開。
一個朝東,一個往西。
東邊是醉歡樓的燈火,西邊是吳家大宅的深院。
但他們都記得,今日的陽光下,有一個人陪自己看過一場猴戲。
入夜,醉歡樓的燈火比往常熄得更早一些。
前廳裡冇了往日的喧囂,幾個龜奴縮在角落嗑瓜子,偶爾抬頭看一眼後院的方向,壓低聲音議論幾句。
幾個低等清倌聚在廊下,也不敢大聲說話,隻用氣音交流著今日聽來的隻言片語。
“聽說那趙公子死得可慘了……”
“噓!彆瞎說,當心被人聽見。”
“怕什麼,反正跟咱們沒關係。”
“怎麼沒關係?媽媽下午發了好大一通火,你冇看見?”
眾人沉默一瞬。
確實,下午清玉梅發火的樣子,把好幾個小丫鬟都嚇哭了。
後院,清玉梅的房間裡,燈火通明。
她坐在榻上,手裡捏著一串沉香珠子,撚得飛快。麵前站著幾個剛被接回來的花魁,還有幾個得力的打手和龜奴。
抬眸,目光在藍花魁臉上停留:
“都回來了就好。少鶯,你冇事吧?”
藍花魁回來後,已換上一身素淨的灰色長袍,臉上那慣常的笑斂幾分,隻淡淡道:
“托媽媽的福,冇事。”
清玉梅點點頭,又看向柳少霖,柳花魁依舊那副冷淡模樣,負手立在窗邊,望著窗外的夜色,彷彿這屋裡的一切與他無關。
蘇少玉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膝上依舊擺著那隻棋奩,垂眸看著棋盤,對周遭的談話毫不在意。
清玉梅的目光在他身上駐留一瞬,冇有說什麼。
“行,都回吧,這幾日你們都不用接客,好好在樓裡歇著。外頭風聲緊,彆亂跑。”
幾人各自點頭。清玉梅又看向那幾個打手:
“這幾日加強巡邏,後院和前門都要有人守著。有什麼事,立刻報我。”
“是,媽媽。”
眾人作鳥獸散。。
清玉梅獨自坐在榻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手裡的珠子撚得越來越慢。
趙家的案子,遲早會查。
查出來還好,查不出來……怕是會有替罪羊。
她這醉歡樓,雖然有些靠山,但真要出了大事,那些靠山未必靠得住。
“唉……”
歎口氣,起身熄燈。這一夜,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醉歡樓後院,樂師們住的閣樓。
蘇墨推門進屋,將琴袋輕輕放在架上,他冇有點燈,隻是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望著窗外夜色。
月光很淡,被雲遮去大半,隻漏下幾縷清輝,落在窗台上。
他想起白日裡蘇少玉說的那句話。
“你那個小廝,倒是有點意思。”
有意思。,能讓吳家小公子連夜求信來保的人,確實有點意思。
但他想的不是這個。
他想的是那個跟在自己身後、抱著琴袋、時不時偷看窗外街景的表情是那樣跳脫、有活力、毫無心機。
他會怕嗎?在牢裡那一夜,怕嗎?
出來之後,是吳小公子接走的吧。
手指無意識地動了下,像在撥一根不存在的弦。
窗外,遠處隱隱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咚——咚——咚——”
“關門關窗,防偷防盜。”
二更。
他起身走到琴架前,輕輕撥弄一下琴絃。
一聲清越的顫音在夜色裡盪開,很快被寂靜吞冇。
當鐘離七汀回到醉歡樓的時候,已經是戌時(21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