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離七汀腳步輕快地下樓,走出那清靜的閣樓小院,直到確認背後無人,才靠著一棵老槐樹,長長地無聲歎下一口氣。
臉上那副傻氣開朗的笑容瞬間垮掉,嘴角微撇,抬手揉揉因為強撐笑容而有些發僵的臉頰。
“汀姐,你……冇事吧?”
“冇事,就是有點……嗯,意料之中,又有點……小失落?”
“蘇先生這是把你‘開除’了。”
9527十分紮心。鐘離七汀點點頭,眼神望向遠處醉歡樓主樓那華麗又俗氣的飛簷翹腳,焉啦吧唧:
“嗯,開除得好。我自己都聽不下去,每天跟受刑似的,還得裝模作樣,累得慌。現在好了,不用去還省時間,也免得他看見我心煩。”
話雖這麼說,心裡那點微妙的失落卻騙不了自己,蘇墨是這樓裡少數幾個看起來又有本事的人,雖然冷淡,但至少願意給她機會,儘管結果慘不忍睹。
被他委婉地出來,就像被某個隱形的階層輕輕推她一把,提醒著與那個清雅世界的距離。
“不過也好,該認清現實時就認清現實。高雅藝術這條路,我走不通,那就走接地氣的唄。”
想想彈花弓,又掂量一下空癟的錢袋,距離老鴇規定的三十兩小目標,時間越發緊迫。
蘇先生那裡的已斷,她得更靠自己。
“走,統子,回房!研究一下彈棉花的新節奏,再想想怎麼在那些麵前,把‘勞動藝術’吹出花來。”
接下來的兩天,過得異常充實,不再去蘇墨那裡,省下的時間,一部分用來偷偷練習彈花弓(在房間角落,用布塞住琴絃減噪),琢磨著怎麼把那單調的聲敲出點抑揚頓挫,甚至還嘗試著配合腳步和簡單的肢體動作,編排出一點點(自以為)有觀賞性的表演流程。
另一部分時間,更積極地在前樓,或許是冇了的心理負擔,又或許是那.戰損妝在潛移默化中讓她看起來總帶著點引人探究的脆弱美感,竟接連被幾位客人點中。
雖然大多隻是陪著說話、倒酒,偶爾被要求來段特彆的彈棉花才藝,但每次都能得到些賞錢,雖然不多,卻也積少成多。
也抽空去看過小菱弟弟幾次,小孩恢複得不錯,已經能下地走動。
小菱對她感激涕零,幾乎當成救世主,鐘離七汀隻是笑笑,叮囑她好好照顧弟弟,彆聲張。
上班時間在前樓賺點散碎銀兩,淩晨下班則多半矇頭大睡,日子倒也過得飛快。
轉眼到了十五,醉歡樓每月最熱鬨的日子之一,花魁獻藝。
夜幕還未完全垂下,樓裡已是一反平日的慵懶,張燈結綵,人聲鼎沸。
前廳大堂撤去部分桌椅,空出中央一片鋪著猩紅地毯的台子,四周圍滿興奮期待的客人,從衣著普通的商賈到綾羅綢緞的富家子弟,乃至一些故作清高實則好奇的文人,擠得滿滿噹噹。
空氣中瀰漫著比平日更濃鬱昂貴的熏香、酒氣,以及一種躁動的期待。
鐘離七汀作為低等清倌,本冇資格靠近前台,但老鴇大概覺得她近日,又或許是想讓她見見世麵,破例允許她和幾個表現不錯的低等同儕,擠在二樓欄杆旁的角落裡觀看。
她換上一身水青色長衫(老鴇給的演出服提前穿了),頭髮用同色髮帶束起,洗去鉛華的臉在燈火映照下,少了幾分平日的粉嫩俗豔,倒顯出幾分清俊。
扒著欄杆邊,好奇地往下張望。
絲竹聲起,先是一班樂師奏上一段熱鬨的開場曲,然後,今晚的主角之一,聽說是姓藍的花魁公子,終於在眾人翹首以盼中,翩然登場。
一襲冰藍色廣袖流仙裙(男式),層疊輕紗隨著步伐如雲霧流淌,腰間束著銀色絲絛,更襯得腰肢纖細,不盈一握。
麵上覆著同色輕紗,隻露出一雙描畫精緻的鳳眼,眼尾飛紅,眸光流轉間,顧盼生輝。
烏黑長髮未束,僅用一枚藍玉環扣住少許,其餘如瀑般披散在身後,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音樂一變,從熱鬨轉為空靈縹緲,藍花魁足尖輕點,身姿旋開,廣袖飛揚,宛如月下踏波而行的精靈。
舞姿柔美至極,每一個轉身,每一個回眸,都帶著一種超越性彆、驚心動魄的魅惑。
腰肢軟得彷彿冇有骨頭,水袖甩出萬千風情,時而如弱柳扶風,時而如驚鴻照影。
尤其是當他解下麵紗引起一片片低呼,露出那張俊美得近乎妖冶的麵容,對著台下某個方向嫣然一笑時,整個大廳都呼吸一滯。
鐘離七汀看得目瞪狗呆,手裡的瓜子都忘了嗑。
“汀姐,這……這纔是真正的‘藝術’吧?跟你的彈棉花好像……不太一樣?”
“廢那個話,人家這是專業選手,國家級……不,是世界級水準,我這頂多算民間雜耍愛好者!”
她眼睛卻捨不得眨一下,一邊被藍花魁的舞姿震撼得五體投地,一邊又忍不住職業病發作,在腦海裡默默拆解分析對方的動作:
“唔,這個旋身重心轉移很穩……這個甩袖的力道和角度,得練多久?嘖,這腰……他怎麼做到的?不會斷嗎?”
正看得入神,樂聲忽又一轉,從空靈縹緲轉為清越激昂,一列樂師抱著樂器從側幕走出,在舞台邊緣坐下,為首一人,青衫素淨,懷抱琵琶,正是蘇墨。
鐘離七汀微微一怔,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蘇墨在正式場合,與其他人合奏。
依舊冇什麼表情,低眉斂目,彷彿周遭的喧囂繁華都與他無關,但當指尖撥動琵琶弦時,那清泠如碎玉的琴音立刻脫穎而出,與笛、簫、箏等樂器完美融合,既為藍花魁的舞蹈提供了更富層次的背景,其本身也成為一道獨立的風景。
琵琶聲與那日在房中彈奏的催眠小調截然不同,此刻的樂音時而急促如雨打芭蕉,時而舒緩如清風過林,精準地烘托著舞蹈的情緒,卻又帶著他獨有的沉靜風骨,不媚不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