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姐,這位麵所有能力都不能使用,你隻能靠自己,阿統隻能陪你聊聊天,提醒你該脫皮了。”
“冇事,沉澱……”
鐘離七汀咀嚼著這個詞,想起之前情緒沉澱中心剝離那些激烈情感。
現在,被拋入這條河,變成一隻壽命漫長(幼蟲期)又短暫(成蟲期)的蜉蝣,似乎也是一種另類的。
在緩慢、重複、充滿細微挑戰與危險的水底生活中,重新感受時間,感受生存本身最原始的脈動。
冇有朝堂爭鬥,冇有家族恩怨,冇有愛情糾葛,隻有最基礎的:覓食、躲避、生長、等待。
還有,那未知的一日,積蓄力量的漫長前搖。
“挺好的,不用想太多,先活過這幾天,把皮蛻了再說。”
陽光透過水麪,在褐色外骨骼上投下晃動變幻的光斑,水流潺潺,時間在這裡,彷彿被拉長成一條看不見儘頭、寧靜而堅韌的絲線。
而鐘離七汀這條蜉蝣稚蟲,正趴在這根絲線起點,開始學習如何在水底,安靜地、耐心地,活過第一個七天。
七天後的某個黃昏,她躲在一塊扁平的石片下,身體微微顫抖。
蛻皮的過程比想象中更……微妙且尷尬。
不是那種驚天動地的痛苦,更像是在一件穿到起球、緊繃得不合身的舊外套裡掙紮。
舊的外骨骼(稱為“表皮”)沿著背部一條預定的裂痕緩緩撐開,新生更柔軟的幾丁質層暴露在水中,迅速硬化。
她必須極其小心地扭動,一點一點把舊皮從身體、足部、觸角、尾須上剝離,動作不能太大,怕傷到脆弱、尚未完全硬化定型的新軀體。
也不能太慢,因為新表皮暴露在水中,需要儘快完成硬化來提供保護。
“汀姐加油,就快出來了,左後足,對對,輕輕抽!”
9527在她旁邊遊動著,小聲助威,像個緊張的接生婆。
把她尷尬的一逼。
整個過程持續將近一個小時,當最後一片舊錶皮從尾須末端脫落,被水流捲走時,鐘離七汀幾乎虛脫。
趴在石片下,新表皮還帶著淺淡近乎半透明的色澤,比之前大上一圈,也更光滑。
疲憊,但也有種煥然一新的輕盈感。
“恭喜汀姐,成功完成第一次稚蟲蛻皮,體型增長約15%,外骨骼強度提升,挖掘足更鋒利,離羽化又近一步。”
“統,不要提羽化,我們人類隻有在上西天時纔會用這個詞。”
“好叭。”
鐘離七汀緩上一會兒,才慢慢爬出石縫,新身體需要適應。
做了幾個拉伸動作,活活動動新足,感覺力量確實增強幾分。
“下一次蛻皮是什麼時候?”
她問,開始尋找新的覓食點,蛻皮消耗大量能量,餓。
“不確定,要看食物是否充足,水質水溫是否適宜,可能再等十天半個月。
不過汀姐,有件事得提醒你——蛻皮後幾小時內,新表皮還冇完全硬化,是防禦力最弱的時候,咱們最好低調點。”
為印證9527的話,一道迅捷黑影突然從側麵的水草叢中射出!
是一條手掌長、銀灰色的小魚。
它目標明確,直衝剛剛完成蛻皮、行動還略顯遲緩的鐘離七汀而來,張開的嘴裡,細密的牙齒在幽光中一閃。
“臥槽。。。”
鐘離七汀寒毛瞬間豎起,稚蟲本能壓倒一切,幾乎是用儘全身力氣,挖掘足猛地一蹬河底碎石,身體向斜後方彈射出去,同時,三根尾須瘋狂擺動,擾亂水流軌跡!
小魚撲了個空,擦著尾須邊緣掠過,帶起一股湍流。
她不敢再停留,藉著那一蹬之力,連滾帶爬地鑽進最近的一叢密集、盤根錯節的水生植物根部縫隙裡,心臟砰砰直跳。
小魚在外麵逡巡片刻,用側線感受著水流的混亂,最終悻悻地遊走。
“呼。。。天殺的,以前我一根手指頭就能摁死的小魚居然成為天敵。”
“汀姐,你不是說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嗎?”
“那我是啥?”
“你位於食物鏈最底端。”
“我謝謝你提醒啊!”
鐘離七汀在植物根係掩護下,緩緩平複著,新表皮還有些軟,剛纔那一下爆發性的逃竄,感覺關節處有些酸脹。
“哈哈,不客氣啦,剛纔真是好險,還好汀姐反應夠快。”
“不快我就嘎了。剛纔那是什麼魚?”
“這是條貪吃的雅羅魚苗哦。”
“出師未捷身先死’,直接給魚加頓餐。看來這水底日子,也不全是歲月靜好。”
“那當然,生存從來不是容易的事。每一天的平靜背後,都可能藏著突如其來的危機。食物、氧氣、溫度、酸堿度、天敵……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可能提前結束旅程。”
“任務難關並不輕鬆。”
“汀姐,奧利給。”
瞅著縫隙外緩緩流動的河水,光線比剛纔又暗上一些,黃昏降臨,一些夜行性的水生生物開始活躍,發出細微、隻有水下能感知的動靜。
這就是她未來可能長達數年的生活,在幽暗與光斑交替的水底,在平靜與危機共存的縫隙裡,一點點長大,一次次蛻皮,等待那個最終的信號。
為了什麼?
就為了那短短一天的飛翔?值得嗎?
這個問題冇有答案,或許蜉蝣本身就不需要思考值不值得,它們隻是按照億萬年來刻在基因裡的程式,去生存,去成長,去完成那個終極儀式。
甩甩頭(稚蟲式甩頭),把那些哲學思辨暫時拋開。
“算了,不想了。先解決溫飽問題。統,掃描一下,附近哪裡的藻類比較肥美?最好是容易刮取、又相對隱蔽的位置。”
“收到,正在掃描……左前方大約十五厘米處,那塊帶凹槽的褐色石頭背麵,附著大量矽藻,營養豐富,而且位置刁鑽,小魚不容易發現。”
“很好。目標:矽藻石,出發!”
鐘離七汀活動一下新長成的挖掘足,眼中(複眼中)閃過堅定的微光。
如同一輛微型坦克,小心翼翼地、堅定地,朝著那塊能讓她活下去、繼續成長的石頭。。。爬去。
水波盪漾,光影流轉,蒂薩河底,一隻蜉蝣稚蟲的故事,還在靜靜地、頑強地書寫著它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