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橘黃殘陽將兩道人影拉得很長,一陣輕微聲響傳來,鐘離七汀輕輕眨眨眼,抬手捂住餓扁的肚子。
“範大人言重,是老夫走太急。範大人請。”
蕭昱淡淡回答,並無寒暄之意,顯然也是不欲多談,側身示意她先行。
“閣老請。”
鐘離七汀也巴不得趕緊分開,免得露餡,兩人錯身而過,空氣裡除冬夜寒冷,隻剩下一種淡淡、屬於兩個並不熟悉的舊同僚間生疏與沉默。
“阿統,這蕭閣老果然實慘。”
“汀姐,這叫死了都要愛。”
“你不會在拿歌名忽悠我吧?”
剛走出幾步,腳下卻忽然踩到一個硬物,硌了腳底板一下。
下意識停步,低頭看去。藉著不遠處店鋪燈籠昏暗燈光,隻見青石板縫隙旁,躺著一枚小而不起眼的物件。
蹲身撿起,入手微涼,是一方小小印章,材質是品相極佳田黃凍石,色澤溫潤如蜜,印鈕雕刻簡單,線條古樸,藉著光仔細辨認印文——守拙。
兩個字,筆畫內斂,卻自有一股清剛不屈力道,深深鐫刻在石質之中。
鐘離七汀瞳孔驟然收縮,這印文,她立刻想起,蘇蘅出嫁那日,其父將一方田黃凍石小印放入她掌心,印文正是!
這是蘇蘅隨身之物,是她從江南帶往京城、陪伴度過漫長孤寂深宅歲月的寄托。
它怎麼會掉在這裡?是剛纔……從蕭昱身上掉落的?他一直隨身帶著亡妻遺物?
“阿統,這是。。。”
在指尖觸碰到那冰涼印石,辨認出二字的瞬間——
【叮,檢測到宿主拾取關鍵性道具蘇蘅的‘守拙’印,物品攜帶強烈情感印記與未解因果。符合深度劇情觸發條件。立刻開啟未知劇情傳導……】
“汀姐,太好了。”
9527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與。。興奮?
還未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眼前世界又猛然一陣輕微模糊,剛走遠的蕭昱往後倒退過來,夕陽從西方重新回到高空,周圍環境人物迅速倒退,時空逆轉。
不,沉入一段與這枚小印緊密相連塵封的記憶旋渦之中。
鐘離七汀隻覺指尖傳來田黃凍石溫潤又冰涼奇異觸感,彷彿帶著某種穿透歲月的力量,直抵她眼底。
一刹那,巷子裡稀疏的光影、冬日刺骨寒意消失,首先耳灌入耳畔的是淅淅瀝瀝、無休無止的雨聲。
不是夏日急促的暴雨,而是江南暮春時節,那種纏綿悱惻、帶著濕冷侵入骨髓的綿密小雨。
空氣中瀰漫著青苔、陳舊木料和濃鬱藥草混合氣息。
她發現自己站在一條狹窄昏暗的走廊裡,不,不是站,更像是一種懸浮。。
無形視角,像依附於這方空間,或者……某個人的感知。
走廊兩側是斑駁白牆,牆根處暗綠苔痕遍佈,廊外是一個小小被高牆圍攏的天井,幾叢瘦竹在雨中無助地瑟縮著,雨水順著黑瓦屋簷連成珠串,不斷滴落在青石板上,發出單調而寂寥的聲響。
“阿統,這是哪裡?”
“是蕭府。”
蕭府?不對,不是後來那座恢弘的蕭府主宅,這格局、這氣息,更接近……中曾驚鴻一瞥,蘇蘅婚後最初被安置的那處偏僻彆院?
那個被蕭昱儘力佈置、卻依舊難掩與世隔絕清冷感的蘅蕪苑前身?
廊下,一個身影靜靜地倚著冰涼廊柱邊。
“是蘇蘅。”
“對。”
她比中出嫁時更瘦一些,裹著件半舊月白色夾衫,肩頭披著淺青色的薄毯,依舊掩飾不住單薄。
烏髮鬆鬆挽著,未戴什麼首飾,臉色是一種久不見日光瓷器般的蒼白,幾近透明。
微微仰著頭,望著廊外那方被雨幕切割成模糊一片的灰濛濛天空,眼神空茫,冇有焦點,好似靈魂已隨著這無儘雨水,飄向某個遙不可及的地方。
而她的手中,無意識反覆摩挲著一方小小物件——正是那枚田黃凍石印,指尖的動作很輕,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依賴與眷戀。
鐘離七汀能感覺到,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孤寂、迷茫,以及一絲極力壓抑卻仍從骨縫裡滲出、對故園與往昔的深切渴望,正從蘇蘅那靜默身影中瀰漫開來,充斥著她所能感知的每一寸空間。
這感覺如此真切,幾乎讓她自己的呼吸也跟著滯澀起來。
“阿統,她是不是想家了?”
“應該是。”
“自古以來,女主遠嫁拚得是運氣。”
“啊?汀姐怎麼這麼說?”
“在現代女子遠嫁,就算交通發達,可路費驚人,一個姑娘嫁出去後,餘生回孃家的次數屈指可數。
運氣好,遇到心疼自己的老公,至少小家庭美滿。
運氣不好,吵架時,老公冇有心,把女子趕出門,一個陌生的
城市,冇有,冇有孃家人撐腰,那種孤獨和痛,恐怕隻有她們本人才懂。”
“我去,那也太慘了。”
“對啊,所以我才說——自古以來女子遠嫁,跟賭命無疑。更何況是在這交通更不發達的古代。”
“汀姐,蘇蘅好可憐,她肯定想自己的了。”
鐘離七汀沉默點頭。
什麼有情飲水飽?那是p話,嫁人還是離近一點好,想爸爸媽媽就回去。
就在這時,一陣刻意放輕卻依舊沉穩的腳步聲從走廊另一端傳來。
蕭昱身影出現在光影交界處,他穿著正式緋色官袍,顯然剛從外麵回來,或許是從衙門,或許是從某個不得不去的應酬場合歸來。
袍角有些濕意,俊朗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但目光在觸及廊下那個單薄身影的瞬間,立刻被一種混合著心疼、歉疚與深深愛戀的複雜情緒所覆蓋。
快步走近,解下自己還帶著室外寒氣和潮意的外氅,想要披在蘇蘅肩上,聲音放得極柔:
“蘅兒,怎麼又站在這裡吹風?仔細著涼,藥可按時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