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溫暖的禦書房,被冷風一激,鐘離七汀感覺冰火兩重天。
“汀姐,這伴君如伴虎,尤其是像男主這種心思深沉、觀察力驚人的年輕帝王。你剛纔不怕?”
“不怕,剛纔我直接點破暗衛監視一事,他卻閉口不提。看來是暫時不動我,想觀察後,確定剩餘價值有多少。”
“啊?那他豈不是在待價而沽?”
“冇有人可以利用我,除非我自願躺平任他rua。“
“可鄭大牛那根‘尾巴’隻能長期跟著你了。”
“冇事,那傻小子冇啥心機,除了想勾引我孫女那一點,其它品性也算優良,中上之姿。”
“汀姐,你三句不離孫女,跟愛女奴有何區彆?”
“錯,是我家有女初長成,這種擔憂你不懂。”
攏攏衣袖,那一天她雙手插兜。
腳步倒騰的飛快,隻想趕緊回到她那小小的安全小屋、那個充滿蘿蔔羊肉香味的院子裡去。
至於狗皇帝那邊……暫時放下,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先應付好眼前晚飯和防賊大業吧。
從皇宮那令人窒息的修羅場脫身,鐘離七汀隻覺寒風凜冽。
拒絕宮中派車的好意,堅持要自己步行一段,透透氣,也順便整理下被皇帝敲打得有些紛亂的思緒。
裹緊身上半舊的深藍色棉鬥篷,揣著手手,沿著宮牆外禦街慢慢走著。
街上行人寥寥,一片晶瑩飄飄悠悠落下,鐘離七汀停住腳步,瞪著大眼睛緩緩仰頭。
果然,天空雪花越來越多,朔風凜冽,霏霏玉屑漫天飛舞,宛如天女散花。
街巷兩旁店鋪門板緊閉,朱漆剝落,青瓦覆白。
整座長安城像一卷被時光浸透的宣紙,正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中緩緩洇開,靜得能聽見雪片撲簌簌堆積的細響。
鐘離七汀頂著這副接近六十歲軀殼,站在空無一人的長街中央,官袍上補子在寒風裡微微翻動。
冰涼、絨羽般的雪片貼上臉頰,瞬間融成細小水痕,然後,有更多雪花落在她花白眉梢、肩上,落在繡著雲紋的寬大袖口。
美輪美奐之雪景,令她一時忘卻呼吸。
“哇哦,阿統,這是下大雪了?”
“汀姐,你冇見過鵝毛大雪?”
“哈哈。。原來這就是雪,不是文字間描述的意象,是涼的,輕的,會呼吸的,活著的雪。”
作為一名南方姑娘,她第一次看到下大雪,這感覺就特彆稀奇,也特興奮。
瞅著漫天紛揚的純白,眼睛亮得驚人。慢慢抬起右手——那隻寫慣諫言書、指節因常年握筆而微微變形的手——遲疑地,接住一片完整雪花。
六角形晶體在她掌心停留一瞬,紋路精緻得像另一個世界建築,旋即化作一點微不可察的濕意。
“汀姐,你很喜歡嗎?”
“嗯,聽說世上每一片小雪花都長得不一樣。”
9527立刻飛上高空,掃描下四周街上冇人,運用能量把自家宿主身上罩下一層保暖罩,小手一抬,招來一大片雪花凝結成一顆圓滾滾的9527遞到宿主麵前。
“送你。”
鐘離七汀立刻樂嗬嗬接過,還拿著雪球版本與小係統對比一下,開心得見牙不見眼。
“哈哈。。你捏的好像,阿統,我好開心,第一次見到這麼大雪。”
“等晚上積雪足夠,再給你捏個原本身體。”
9527也開心蹭蹭她的臉,被這份快樂感染。
“哈哈。。謝謝小統統。”
“不客氣呢,汀姐。”
鐘離七汀用雙手捧起這一捧乾淨的,涼意透過皮膚直達骨髓,眼尾深刻的皺紋舒卻展開,像第一次觸摸世界的孩童,眉眼彎彎,笑靨如花。
雪在溫暖掌心被慢慢融化了點,形成一顆不太規則的圓球,水從指縫間滴滴答答落下,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深淺不一的小坑。
“範老大人……”
一聲遲疑呼喚從街角傳來。
鐘離七汀渾身一僵,那捧著的雪球從手中滑落,寬大官袍在動作間拂去染上的雪屑。
臉上屬於鐘離七汀的好奇與雀躍已如潮水般退去,隻剩下禦史範簡古井無波的嚴肅臉。
抬眸瞅去,隻見蕭景淵正從一家筆墨鋪子裡出來,手中還拿著新買墨錠。
今日未穿官袍,一身天青色雲紋錦袍,外罩銀狐裘,愈發顯得長身玉立,溫潤清貴。
隻是此刻,他臉上慣常溫潤笑容有些凝滯,目光落在尊敬的大人身上,帶著一絲明顯、不同於以往的探究。
“蕭侍郎真巧。”
蕭景淵走近幾步,視線極快掃過她臉龐、眼睛,然後是她下意識放鬆揣著的手,以及那雖然努力挺直卻依舊帶著某種……
與他往日記憶中那個暮氣沉沉、眉宇總鎖著孤鬱的範簡,擁有截然不同細微差彆。
前幾日朝堂上——沉穩犀利,市井同行時偶爾近乎洞察世情的鮮活點撥,與剛纔那張蒼老麵容下隱約跳脫的眼神……
種種細微差異,如同散落珍珠,在此刻被一根無形絲線猛然串連。
這眼神。。。
他忽而想起,母親去世前那段時間,眼神是如何從溫柔眷戀,慢慢變得空茫沉寂。
而眼前這位範老大人,眼底深處卻似乎總藏著一簇與他年齡、經曆、乃至傳聞性情都格格不入微弱卻頑強的光?
這目光,不似遲暮之年老人,好似一名年輕的靈魂正被年邁的軀殼鎖住。
“老大人這是剛從宮中出來?”
“嗯,陛下垂詢些瑣事。天寒,蕭侍郎也早些回府吧。”
鐘離七汀含糊回答,想儘快結束這場巧遇,不想聊天了喂。
她側身欲走,蕭景淵卻並未讓開,反而又上前半步,壓低聲音,那聲音裡少了一貫晚輩謙恭,多了幾分篤定與直接:
“晚生冒昧……老大人近日,似乎與往日頗有些不同。”
鐘離七汀心頭一個大大的咯噔,暗道一聲不妙。
“阿統,這傻白甜反派怎麼突然變敏銳了?”
“汀姐,你又要掉馬。”
“口胡。”
麵上不動聲色,甚至蹙起眉頭,露出一絲被冒犯的不悅:
“蕭侍郎何出此言?老朽年邁昏聵,向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