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吼岩·東南三十裡
這是一片突兀聳立在迷霧森林邊緣的灰白色岩群。
岩石被常年不息的山風侵蝕出無數孔洞,風過時發出淒厲如鬼哭的呼嘯聲,“風吼岩”因此得名。
岩群中央有一處天然的半露天洞穴,背靠懸崖,易守難攻,是林晏提前探查地形時選定的彙合點。
蘇辭站在洞穴入口處一塊凸出的岩石上,任憑山風吹亂她的髮絲,目光死死盯著西北方向——那是林晏引開追兵的方向。
血月早已沉入群山之後,天色轉為深青,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濃重。
距離約定彙合的時間,已經過去整整兩日又六個時辰。
“蘇姑娘,進洞休息會兒吧。”雲堇長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不忍,“你已經站了快兩個時辰了。”
蘇辭搖了搖頭,冇有回頭:“我再等等。”聲音很輕,卻透著不容動搖的執拗。
洞穴內,篝火搖曳。
石嶽靠坐在岩壁旁打盹,但耳朵不時動一下,保持著武者的警覺。
石猛和洛璃在整理所剩不多的乾糧和清水。
齊珩則在一塊相對平坦的石板上,用炭筆不斷勾畫推演著什麼,眉頭緊鎖。
司無涯盤坐在洞穴最深處,閉目調息。
他胸前的傷口已基本癒合,隻留下三道淡粉色的疤痕。
臉色雖然依舊有些蒼白,但氣息已經平穩悠長,甚至比受傷前更加內斂深沉。
那灰濛濛的寂滅劍意不再外顯,而是如深海般沉澱在體內,偶爾流轉間,會帶起一絲極淡的、不同於以往的“溫潤”感——那是林晏和蘇辭傳遞的“迴響”在他劍心中種下的種子,正在緩慢生長。
他忽然睜開了眼睛,看向洞口蘇辭的背影。
“他會回來。”司無涯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
蘇辭身體微微一顫,回過頭,對上他深潭般的眼眸。
“司兄……”
“那小子。”司無涯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看似溫和,骨子裡卻比誰都固執堅韌。他既然說了三日,就一定會回來。”
石嶽也醒了,撓撓頭附和道:“是啊蘇姑娘,林老弟鬼點子多,本事也不小,肯定能甩掉那些龜孫!”
齊珩停下推演,歎了口氣:“話雖如此,但林兄獨自引開追兵,麵對的不僅是那三名黑袍,還有迷霧森林裡各種未知危險。我們……還是應該做最壞的打算。”
這話讓洞穴內的氣氛又沉重了幾分。
蘇辭咬了咬嘴唇,正要說什麼,忽然,她眉心的鳳凰符文毫無征兆地、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一股熟悉的、溫暖中帶著清冽星辰氣息的感應,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盪開漣漪!
她猛地轉身,看向岩群下方那片被晨霧籠罩的稀疏林地!
“他來了!”
幾乎是同時,司無涯也按劍起身,灰濛濛的眼眸望向同一方向。
石嶽、雲堇長老等人立刻警戒。
片刻之後,一道踉蹌卻堅定的身影,撥開晨霧,出現在眾人視野中。
是林晏。
但他的狀態,讓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來。
原本整潔的青衫早已破爛不堪,沾滿泥汙、血跡和某種可疑的暗綠色汁液。
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有著數道深淺不一的傷口,最嚴重的是左肩一道,深可見骨,雖然已經止血,但邊緣皮肉翻卷,顏色發暗。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脣乾裂,唯有一雙眼睛,左眼青碧,右眼銀輝,依舊明亮執著。
看到洞穴口的眾人,尤其是那道飛奔而來的熟悉身影,林晏緊繃了兩日多的神經終於一鬆,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林晏!”蘇辭已如一陣風般衝到他麵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觸手之處一片冰涼,還能感受到他身體因過度消耗和傷痛帶來的細微顫抖。
眼淚瞬間湧上眼眶,卻被她強行忍住,顫抖著手去檢查他肩頭的傷口,“怎麼會傷成這樣……還有彆的傷嗎?”
“冇事……都是皮外傷。”林晏靠在她身上,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聲音嘶啞得厲害,“就是……有點累。”
雲堇長老和齊珩也快步上前。
長老立刻取出傷藥和乾淨的布條,齊珩則遞上水囊。
林晏被眾人簇擁著扶進洞穴,在篝火旁坐下。
蘇辭小心翼翼地為他清理傷口、上藥包紮,動作輕柔得彷彿對待易碎的瓷器。
石嶽端來烤熱的乾糧和熱水。
喝了點熱水,緩過一口氣,林晏才感覺活過來一些。
他看向眾人,尤其是司無涯:“大家都好嗎?有冇有追兵跟來?”
“我們很安全,一路順利。”司無涯言簡意賅,目光落在他肩頭那顏色發暗的傷口上,“你這傷,有毒?”
林晏點頭,神色凝重:“不是普通的毒,是混合了陰煞、屍毒和某種古老詛咒的複合邪毒。來自森林深處一個……很麻煩的東西。”
他簡略講述了逃亡過程——如何利用淨源氣息引開追兵和怪物,如何在沼澤遭遇那株枯木巨眼,如何急中生智用獸皮書冊和星脈共鳴製造混亂脫身。
“那巨眼非常可怕,至少是元嬰層次殘留的意念或寄生體。它似乎對那本獸皮書冊有特殊感應,可能和那位‘雲崖散人’前輩有關。”林晏從懷中取出那本獸皮書冊,書冊表麵沾染了一點暗綠色的汙漬,正是那巨眼所在枯木的汁液,“我用它暫時引開了巨眼的注意,也讓它和玄冥教的追兵對上了。我趁機脫身,但撤退時還是被巨眼逸散的一縷詛咒氣息和一隻速度極快的陰影怪物追上,受了點傷。”
他看向自己肩頭:“這毒咒很麻煩,我的淨源之力能壓製,但難以根除,它在緩慢侵蝕我的生機和魂力。需要專門的解毒手段。”
蘇辭聞言,立刻催動體內所剩不多的溫和鳳火,試圖灼燒那傷口處的黑暗。
金紅色火焰觸及傷口,發出“滋滋”聲響,一股黑煙冒起,傷口顏色似乎淺了一絲,但蘇辭自己卻悶哼一聲,臉色更加蒼白——她體內的涅盤餘燼受到刺激,又開始蠢蠢欲動。
“彆!”林晏連忙阻止她,“你的鳳火雖有淨化之效,但不足以對付這種層級的混合邪毒,反而會引動你自身的隱患。”他握住她的手,青碧藥氣渡過去,幫她平複躁動。
“那怎麼辦?”齊珩憂心忡忡。
林晏沉吟片刻:“這種複合邪毒,需要對應的複合解藥。其中幾種成分,我大致有眉目,但有一味主藥‘蝕心草’,隻生長在極陰穢之地,且需在月圓之夜采摘方有藥效。另外,還需要至少金丹期修為的純淨木屬性靈力為輔,調和藥性。”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司無涯身上:“司兄,你恢複得如何?若需動用‘青木回春訣’之類的木屬溫和劍意或靈力,可能助我調和藥性、驅散部分深入經脈的陰煞。”
司無涯略一感應自身,緩緩搖頭:“我的劍意本質仍是寂滅,雖多了些變化,但屬性偏向‘金’與‘虛無’,與木屬生機相悖,強行為之,恐適得其反。”
林晏眉頭緊皺。這確實是個難題。他自己的青碧藥氣雖帶木屬生機,但主要用於感知和治療,在“量”和“純粹度”上不足以調和這種層級的邪毒。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洛璃,忽然小聲開口:“林師兄……我、我的靈根,是‘乙木青藤’,主修的治療術法,也是木屬……”
眾人目光瞬間集中到她身上。洛璃有些緊張地低下頭:“但我隻有築基中期修為,靈力恐怕……不夠精純深厚。”
林晏眼睛卻是一亮:“乙木青藤靈根?這可是上佳的治療輔助靈根,靈力天生溫和純淨,最擅滋養驅邪!修為不足可以陣法或丹藥彌補!洛璃姑娘,你能否施展一次‘青木回春術’讓我看看?”
洛璃點點頭,有些羞澀地抬起雙手,掐動法訣。
淡淡的、充滿生機的翠綠色光華在她掌心凝聚,化作一縷柔和的光流,緩緩冇入旁邊一塊因篝火烘烤而有些乾裂的小石塊。
隻見石塊表麵的裂紋,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了不少,雖未完全恢複,但那股純淨溫和的木屬生機,卻讓林晏、齊珩這等懂行之人都為之側目。
“很好!”林晏讚道,“靈力純度極高,隻是量不足且控製稍顯生疏。有辦法!”他看向齊珩,“齊兄,能否佈置一個簡單的‘聚靈轉元陣’,將天地間遊離的木屬性靈氣彙聚過濾,輔以靈石,為洛璃姑娘提供穩定且純淨的靈力支援?同時,我需要你幫我推算下一次月圓的具體時辰和方位,就在這風吼岩附近,尋找可能有‘蝕心草’生長的陰穢之地。”
齊珩精神一振:“聚靈轉元陣不難,給我一個時辰便可布成。月圓推算也簡單,按天衍曆法推演,下一次月圓就在明晚子時三刻。至於陰穢之地……”他拿出地圖和羅盤,快速演算,“風吼岩東南五裡,有一處名為‘腐骨澗’的狹窄山澗,常年不見陽光,澗底多有獸類屍骸堆積,陰穢之氣濃鬱,很可能符合‘蝕心草’的生長條件。”
“好!”林晏當機立斷,“事不宜遲。齊兄佈陣,併爲洛璃姑娘講解陣法操控要點。石兄,雲堇長老,勞煩你們守好洞穴,警惕四周。司兄,你傷勢未愈,繼續調息,但請留意洞外動靜。蘇辭……”他看向一直緊握著他手的蘇辭,聲音放柔,“你體內餘燼不穩,就留在洞內,幫我準備其他幾味輔藥,順便……好好休息。”
蘇辭想說什麼,但看到林晏眼中不容置疑的關切和安排得井井有條的計劃,最終點了點頭,隻是囑咐:“一定要小心。”
“我會的。”林晏拍拍她的手,掙紮著站起身,雖然身形微晃,但眼神已經重新變得銳利,“事不宜遲,我現在就去‘腐骨澗’探探路,確認環境並尋找‘蝕心草’的蹤跡。明晚月圓之時,再與洛璃姑娘同去采摘。”
“你傷這麼重,一個人去太危險了!”石嶽反對。
“隻是探查,不深入。而且……”林晏右眼銀輝微閃,“我的淨源之力對陰穢環境有剋製和感應,能提前規避危險。這裡更需要你們守衛,蘇辭和司兄的狀態也不宜再奔波。”
司無涯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隻是將劍橫放膝上,閉上了眼睛,寂滅劍意如薄霧般悄然瀰漫至洞口——這是無聲的守護承諾。
林晏不再耽擱,服下一枚自己煉製的臨時壓製邪毒的丹藥,又向齊珩要了幾張隱匿和輕身的符籙,轉身冇入黎明前最後的黑暗之中。
洞穴內,眾人依言行事。
蘇辭開始整理藥材,目光卻不時飄向洞口。
篝火劈啪,風聲嗚咽。
而在風吼岩對麵一處更高的山崖陰影中,一雙冇有任何感情波動的幽綠眼睛,正透過淡淡的晨霧,遙遙注視著洞穴的方向,以及林晏離開的背影。
眼睛的主人全身籠罩在彷彿能吸收光線的漆黑鬥篷中,氣息與周圍山石陰影完美融合,若非那對眼睛,幾乎無法察覺其存在。
他(或她)的手中,握著一枚與之前影蝕使者所用相似、卻更加精緻複雜的幽綠骨片。
骨片上,一個微弱的光點正在緩緩移動,方向正是“腐骨澗”。
“淨源之力……鳳血餘燼……還有那奇特的寂滅劍意……”
鬥篷下,傳來一聲低不可聞的、彷彿金屬摩擦般的自語。
“玄冥大人的‘萬魂燈’……會很喜歡這些‘薪柴’。”
身影緩緩融入陰影,消失不見。
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有山風依舊,呼嘯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