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森林的邊緣,霧氣比想象中更濃。
不是尋常的水汽氤氳,而是一種摻雜著淡灰色、彷彿能吸收聲音的奇異薄霧。
樹木在霧中影影綽綽,枝乾扭曲如鬼爪,林間寂靜得隻剩下眾人踩在濕軟腐葉上的沙沙聲。
“這霧……不對勁。”齊珩停下腳步,手中羅盤指針無規律地顫動著,“不僅乾擾視線,連靈識探查都被大幅削弱,超過三丈就模糊不清。”
石嶽將司無涯小心靠在一棵較為乾燥的古樹旁,活動了下發酸的肩膀,警惕地環顧四周:“感覺有東西在霧裡盯著咱們。”他武者的直覺遠比靈識更敏銳。
雲堇長老拂塵輕掃,一股柔和的靈力如波紋盪開,暫時驅散了身周丈許的霧氣,但更遠處的霧氣很快又瀰漫回來,彷彿有生命般。“此地迷霧蘊藏微弱的地煞陰氣,雖不傷人,卻能滋養隱匿之物,大家務必跟緊。”
林晏右眼銀輝流轉,試圖看透霧障。淨源之力對這類陰效能量有天然的淨化剋製,但此刻他魂力未複,隻能勉強維持視野清晰至五丈左右。
在這範圍內,他看到了一些不尋常的東西——霧氣中飄浮著極其細微的、塵埃般的灰白色光點,正隨著眾人的呼吸,悄無聲息地試圖附著上來。
“屏息,霧氣中有‘迷魂塵’。”林晏低聲道,同時左手指尖泛起青碧微光,在每人肩頭輕輕一拍。一縷清新藥氣滲入體表,形成極薄的防護,“我已佈下‘清心障’,可暫時阻隔塵粒侵入。但需儘快找到霧氣稀薄處,或查明源頭。”
蘇辭站在他身側,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專注。
她體內的涅盤餘燼在這片陰鬱霧氣中,反而有種被“刺激”的活躍感,讓她渾身不適,卻也令她對環境中的異常能量更加敏感。“左前方……約十丈外,霧的流動有規律性的滯澀,像是有東西在吞吐。”
林晏順著她的指引望去,果然發現那片區域的霧氣如同被無形呼吸牽引,有節律地微微起伏。“過去看看,小心。”
眾人保持緊密隊形,緩緩向左前方移動。石嶽背起司無涯,雲堇長老與齊珩一左一右護持,洛璃和石猛斷後。
行至七八丈處,霧氣突然變得稀薄,眼前景象讓眾人一怔。
那是一小片林間空地,約三丈方圓。
空地中央,生長著一株奇特的矮樹——樹乾黝黑如鐵,枝葉卻呈現半透明的灰白色,脈絡中流淌著暗淡的微光。
最奇異的是樹冠處,懸垂著七八枚拳頭大小、形似心臟的灰白果實,正隨著霧氣吞吐的節奏,微微搏動著。
每搏動一次,就有一股更濃鬱的灰色霧氣從果實表麵的氣孔中噴出,融入周圍環境。
而空地邊緣的霧氣,則被矮樹根係緩緩吸收。
“是‘噬霧鬼心樹’。”齊珩倒吸一口涼氣,“古籍記載,此樹生於極陰之地,以吞噬迷霧、散發迷魂塵為生。其果實蘊含精純陰煞,是煉製某些邪門法器的材料。但這東西通常隻在地底陰脈出口生長,怎會出現在森林邊緣?”
彷彿是為了回答他的疑問,那株鬼心樹忽然停止了“呼吸”。
緊接著,所有灰白果實同時轉向眾人所在的方向,“心臟”表麵的氣孔猛地張開!
“咻咻咻——!”
數十道灰白色的、粘稠如實質的霧箭,疾射而來!霧箭所過之處,空氣發出嗤嗤聲響,草木瞬間枯萎凋零!
“散開!”林晏厲喝,同時右掌銀輝暴漲,向前虛按。一麵由淨源星輝構成的半透明光盾瞬間成型,擋在眾人前方。
噗噗噗!
霧箭撞在光盾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光盾劇烈晃動,銀輝與灰白霧氣激烈對消,發出刺耳的“滋滋”聲。林晏悶哼一聲,臉色又白一分——倉促凝聚的淨源之盾,抵擋這種陰煞攻擊消耗極大。
但這一阻擋,已為眾人爭取到反應時間。石嶽揹著司無涯迅速後撤,雲堇長老拂塵連點,靈力絲線如網,將漏過的幾道霧箭絞碎。齊珩則催動羅盤,一道青光罩住洛璃和石猛。
然而,攻擊並未停止。鬼心樹的枝葉無風自動,更多的灰白霧氣從樹乾中湧出,在半空凝聚成一個個扭曲的、冇有五官的人形霧傀,無聲嘶吼著撲來!這些霧傀介於虛實之間,物理攻擊效果甚微,唯有靈力或特定屬性力量能傷。
“雲堇長老,齊兄,護住大家後退!這東西交給我和蘇辭!”林晏急聲道。他看出這些霧傀核心是精純陰煞,淨源之力正是剋星,但需要範圍淨化。而蘇辭的鳳血火焰,同樣對這些陰邪之物有奇效。
蘇辭早已握緊雙拳,金紅色的火焰從掌心升騰而起。但火焰剛一出現,她體內那股涅盤餘燼彷彿受到刺激,猛然躁動!經脈傳來撕裂般的灼痛,她悶哼一聲,火焰明滅不定。
“彆勉強!”林晏察覺她的異常,左手迅速搭在她肩頭,青碧藥氣湧入,強行壓製餘燼反噬,“用你血脈中對‘淨化’的本能感應,引導鳳火,而非強行催動!”
蘇辭咬牙點頭,閉上雙眼,不再試圖控製火焰的強度,而是將心神沉入血脈深處,去感受那股與生俱來的、想要“淨化”一切汙穢的本能渴望。
漸漸地,掌心的金紅色火焰穩定下來,顏色變得更加純粹,不再熾烈狂躁,反而多了一絲溫潤堅定的意味。她睜開眼,火焰在她掌心如水般流淌。
“我明白了。”她輕聲道,隨即雙手向前一推。
火焰化作一道溫暖的、寬約丈許的金紅色火浪,平緩地向前推進。火浪所過之處,撲來的霧傀如同積雪遇陽,迅速消融瓦解,連一聲哀嚎都未能發出。鬼心樹噴出的灰白霧氣,也被火浪驅散淨化了大片。
林晏眼中閃過讚賞。蘇辭對鳳血力量的理解,正在困境中飛速成長。他也不再保留,右眼銀輝璀璨,雙手結印,低喝一聲:“淨源·星輝滌塵!”
點點銀白色的星輝自他周身浮現,如同夏夜螢火,飄向鬼心樹及其周圍區域。星輝觸及灰白霧氣、迷魂塵、乃至鬼心樹本身,便悄然滲入,開始從最細微處瓦解其陰煞結構。
這不是暴力的摧毀,而是從根源上的“淨化”與“轉化”。
鬼心樹劇烈顫抖起來,樹冠上的灰白果實瘋狂搏動,噴出更濃的霧氣試圖抵抗,但在鳳火與星輝的雙重淨化下,這些抵抗如同螳臂當車。樹乾逐漸由黝黑轉為灰白,再轉為尋常的深褐色;枝葉的透明灰白色褪去,顯出枯黃;那些心臟般的果實,則一個個乾癟、萎縮,最後“噗噗”幾聲輕響,化作飛灰。
片刻之後,鬼心樹徹底失去活性,變成一株普通的枯樹。周圍的霧氣明顯稀薄了許多,空氣中那股陰鬱壓抑的感覺也消散大半。
空地恢複了林間應有的清冷寂靜。
蘇辭散去火焰,微微喘息,但眼神明亮。方纔那一擊,她不僅驅散了霧傀,更隱隱感覺到,體內那股躁動的涅盤餘燼,似乎被消耗、轉化了一小部分,反噬的痛苦減輕了些許。
林晏走到枯樹旁,仔細觀察,隨即從樹根處挖出幾塊鴿卵大小、灰撲撲卻隱隱散發純淨陰氣的晶石。“是‘淨陰髓’,鬼心樹被淨化後,陰煞褪去,留下的精純陰效能量結晶。此物對滋養魂魄、穩定心神有奇效,尤其適合司兄目前的狀態。”
他將晶石遞給雲堇長老。長老接過,感受其中溫和的陰效能量,麵露喜色:“確實是大補魂魄之物,且屬性溫和,正可中和司道友體內因邪術侵蝕造成的魂魄虛燥。林小友觀察入微,處理得當。”
危機解除,還得了意外之材,眾人心情稍鬆。
然而,就在此時——
“沙沙……沙沙……”
一陣極其輕微、彷彿樹葉摩擦的聲音,從左側霧氣深處傳來。聲音忽左忽右,飄忽不定,速度極快!
“有東西在快速接近!”石嶽低吼,將司無涯護在身後,雙拳土黃罡氣湧動。
林晏右眼銀輝急閃,死死盯住聲音來處。在淨源視野中,他看到一個模糊的、幾乎與霧氣融為一體的淡灰色影子,正以詭異的折線軌跡高速逼近!那東西冇有實體,更像是一團凝聚的、擁有簡單意識的霧氣精魂,但其核心處,卻有一點極其隱晦的幽綠光芒!
“是霧魅!但被做了手腳!”林晏瞬間判斷,“它核心有玄冥教的印記!是追蹤者!”
話音剛落,那淡灰色影子已衝至眾人眼前,驟然凝聚成一張冇有五官、隻有一張裂開大嘴的霧臉,朝著林晏猛地噬咬而來!大嘴中,那點幽綠光芒驟然亮起,散發出一股熟悉的、令人神魂不適的侵蝕氣息!
林晏不閃不避,右掌銀輝凝聚,直接拍向霧臉!
就在掌與臉即將接觸的刹那,霧臉突然憑空消散!
不,不是消散,是瞬移!
它出現在林晏身後,目標赫然是靠在樹邊昏迷的司無涯!那點幽綠光芒脫離霧臉,化作一道細如髮絲的綠線,直刺司無涯眉心——它要滅口,或者種下更惡毒的標記!
“放肆!”雲堇長老怒叱,拂塵銀絲暴漲,卷向綠線。
但綠線速度太快,且似乎能穿透靈力阻礙!
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灰濛濛的、微弱卻凝練到極致的劍意,毫無征兆地從司無涯眉心迸發!
“嗤!”
劍意精準地斬在那道綠線上!
綠線應聲而斷,化作兩截扭曲的幽火,隨即被緊隨而來的淨源星輝與鳳火餘燼徹底淨化。
而發出那道劍意後,司無涯眉頭微蹙,嘴角溢位一縷黑血,氣息更加微弱,顯然這無意識的護主一擊,牽動了嚴重傷勢。
那失去核心的霧臉哀嚎一聲(雖然無聲,但眾人神魂都感到一陣尖銳波動),徹底潰散。
林晏快步上前,檢查司無涯狀況,確認暫無大礙,隻是更加虛弱,需要立刻靜養。他麵色沉凝:“果然是玄冥教的手筆。這霧魅被他們標記操控,既能追蹤,也可作為眼線,關鍵時刻還能發動襲擊。我們之前的感覺冇錯,一直有東西跟著。”
齊珩麵色難看:“他們竟能操控此地的原生精魂……對迷霧森林的瞭解恐怕遠超我們。”
“所以,我們必須儘快找到安全的落腳點,隱匿起來。”林晏做出決定,看向蘇辭,“方纔淨化鬼心樹時,我隱約感知到東南方向,約十裡外,有一處微弱的、與星隕湖淨源支脈同源的能量波動,或許是一處古修遺澤或天然淨地。我們去那裡。”
眾人冇有異議。石嶽重新背起司無涯,隊伍再次啟程,這次更加警惕。
林晏走在前方,右眼銀輝持續閃爍,指引方向,同時心中念頭飛轉。
玄冥教的追蹤如影隨形,司無涯重傷未愈,蘇辭體內隱患未除,自己力量也未完全掌握……前路迷霧重重。
但方纔司無涯昏迷中自發護主的劍意,蘇辭對鳳火掌控的進步,以及自己逐漸清晰的淨源之道……都是黑暗中閃爍的星火。
他回頭看了一眼被石嶽小心揹負的司無涯,又看向身邊雖然疲憊卻眼神堅定的蘇辭。
霧再濃,路再險。
薪火已燃,便可照破迷障。
他轉身,麵向東南。
“走。”
隊伍冇入更深的霧氣之中。
而在他們離開後不久,那片空地邊緣的陰影裡,一道模糊的、手持幽綠骨片的影子緩緩浮現,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骨片上幽光急促閃爍了幾下,隨即影子無聲消散。
森林重歸寂靜,唯有霧氣,依舊無聲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