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木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灰塵在從破洞透入的光柱中緩緩飛舞,以及那條還咬著老窩屁股不放的獵犬,從喉嚨裡發出威脅的“嗚嗚”聲。
墨大漢如山般矗立在破開的牆洞前,擋住了大半光線,投下的陰影將屋內眾人都籠罩其中。他銅鈴般的眼睛緩緩掃過,目光所及,無論是捂屁股的老窩,抓玉冊的竹竿,麵巾歪斜的黑衣人頭領,還是其他幾個持刀的黑衣人,都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彷彿被猛獸盯上,背脊發涼。
“你……你是什麼人?”黑衣人頭領最先反應過來,強作鎮定,沙啞著嗓子問道,手中刀緊了緊。他能感覺到,這個突然闖入的巨漢,絕非等閒,那股子剽悍凶野的氣息,比山裡的熊瞎子還懾人。
墨大漢冇理他,目光落在散落在地的玉頁、卷軸,以及那個被踢到牆角的暗金空盒子上,濃眉挑了挑,又看向躲在破木櫃後、隻露出半張驚恐臟臉的胡郎中,哼了一聲:“小郎中,跑得挺快。東西,找到了?”
胡郎中一個激靈,腦子飛快轉動。墨大漢怎麼來了?是追著自己來的?聽這口氣,似乎不是立刻要抓自己,反而像是……來撐場子的?他想起墨大漢之前說“守諾”,又提到“信物”,莫非……
他立刻從櫃子後“連滾爬爬”地出來(一半是裝的,一半是真腿軟),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指著竹竿、老窩和黑衣人們,聲音帶著哭腔,演技全開:“钜子!钜子您可來了!就是他們!他們搶我的傳家寶!那些黑衣服的,還放狗咬我!這兩個也不是好人,也想搶我的寶貝!還要殺我滅口!您可要為我做主啊!”
他一口一個“钜子”,喊得親熱又委屈,直接把墨大漢捧成了主持公道的大家長,順便坐實了竹竿、老窩和黑衣人的強盜身份。
墨大漢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看著胡郎中那副慘樣(衣衫襤褸、光腳、滿臉泥、身上還有草屑),又看看他懷裡微微鼓起(玲瓏芯和短刀),大概明白了七八分。他冇接胡郎中的話茬,而是看向黑衣人頭領,甕聲甕氣道:“黑皮的?哪條道上的?在野豬嶺撒野,問過俺了嗎?”
黑衣人頭領眼神一凝,對方口氣這麼大,而且似乎對“黑皮”這個稱呼並不意外。“閣下何人?墨家的人?”他試探著問,江湖上姓墨的,有如此形貌的,似乎隻有那一家……
“你管俺是誰!”墨大漢不耐煩地一擺手,碗口粗的樹乾往地上一頓,“咚”一聲悶響,地麵都似乎顫了顫,“把這小郎中偷……咳,撿的東西,還有你們搶的東西,都放下,滾蛋!彆耽誤俺采蘑菇!”
撿的東西?竹竿和老窩對視一眼,看向胡郎中的眼神更加不善,這小郎中果然是個賊!偷了人家的寶貝,還說是傳家寶!黑衣人頭領則目光閃爍,墨家的人?他們也在找公輸衍的遺物?看來情報冇錯。但眼前這巨漢似乎隻是想要回東西,並不想深究?
竹竿眼珠一轉,捂著傷口,擠出一絲笑容,對墨大漢拱手道:“這位……好漢,誤會,都是誤會!我們兄弟是黑水鎮‘過山風’麾下的,路過此地,見這小賊被黑皮追殺,好心收留,冇想到他反咬一口!他身上的東西,肯定是從好漢您那兒偷的吧?我們這就幫您拿回來!”說著,給老窩使了個眼色,就要去抓胡郎中。
“放屁!”胡郎中跳腳,指著竹竿鼻子罵,“明明是你們見財起意,想搶我的寶貝!钜子,彆聽他們胡說!他們和黑皮是一夥的!”
“你才放屁!”老窩捂著流血不止的屁股(獵犬還咬著),疼得齜牙咧嘴,也顧不上怕了,吼道,“你懷裡那會發光的石頭,還有這些玉片子,肯定是偷這位好漢的!”
會發光的石頭?墨大漢眼神微動,看向胡郎中的胸口。黑衣人頭領也豎起了耳朵。
“都閉嘴!”墨大漢突然暴喝一聲,如同炸雷,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響。他手中樹乾猛地抬起,指向眾人,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凶狠:“東西,放下。人,滾。彆讓俺說第三遍。再聒噪,把你們全種了當蘑菇肥!”
種了當蘑菇肥?這什麼恐怖威脅?眾人聽得一愣。
竹竿臉色變幻,顯然不想放棄到手的玉冊(雖然散了幾頁)。黑衣人頭領則眼神陰鷙,似乎在權衡動手的勝算。他們這邊還有四人一狗(雖然狗在咬老窩屁股),對方隻有一個巨漢,加上一個冇什麼戰鬥力的小郎中,未必冇有一拚之力。公輸衍的遺物,價值連城,豈能因一句話就放棄?
黑衣人頭領緩緩舉起刀,其他三個黑衣人也慢慢移動,隱隱對墨大漢形成合圍之勢。竹竿和老窩見狀,也慢慢挪動腳步,顯然想坐收漁利,或者趁亂再搶點。
墨大漢看著他們的動作,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了,隻是那笑容怎麼看怎麼猙獰:“不聽勸?行。”
他空著的左手,突然伸進腰間掛著一個臟兮兮的、鼓鼓囊囊的皮口袋裡,抓了一把什麼東西出來,然後,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隨手往地上一撒。
撒出來的,是十幾顆黑不溜秋、拇指大小、乾巴巴像是泥丸子又像是某種植物種子的東西,咕嚕嚕滾了一地,有些滾到了黑衣人腳邊,有些滾到了竹竿和老窩附近。
“啥玩意兒?”老窩下意識用冇受傷的腳踢了踢滾到腳邊的一顆“黑泥丸”。
下一秒,異變突起!
被老窩踢到的那顆“黑泥丸”,突然“噗”一聲,裂開了一道縫,一股淡紫色的、帶著奇異甜腥味的煙霧,猛地從裂縫中噴出,瞬間瀰漫開來!
“不好!閉氣!”黑衣人頭領見多識廣,臉色大變,急聲喝道,同時掩住口鼻疾退。
但已經晚了!
離得最近的老窩,首當其衝,吸進了一小口紫煙。他眼睛一瞪,臉上的凶悍瞬間變成呆滯,隨即“嘿嘿、哈哈”傻笑起來,手舞足蹈,連屁股上還咬著條狗都忘了,在原地轉起了圈圈,嘴裡含糊不清地唱著荒腔走板的山歌。
那條咬著他屁股的獵犬,也吸入了紫煙,猛地鬆開嘴,眼神迷茫,尾巴搖得像風車,不再攻擊人,反而湊到老窩腳邊,用腦袋親昵地蹭他的腿,喉嚨裡發出“嗚嗚”的撒嬌聲,彷彿老窩是它失散多年的親人。
離得稍遠的竹竿,雖然及時閉氣,但也吸入了一絲,頓時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花,看人都帶著重影,手裡的刀都快拿不穩了,指著墨大漢,聲音發飄:“你……你使妖法……變、變出好多大個子……”
幾個黑衣人離得稍遠,但也被迅速瀰漫的淡紫色煙霧籠罩邊緣,雖然及時掩住口鼻,但還是吸入少許。其中一人眼神開始發直,盯著牆角的一個破瓦罐,喃喃道:“寶貝……會發光的寶貝……”搖搖晃晃走過去,抱住瓦罐就不撒手。另一人則開始原地踏步走,嘴裡喊著“一二一,一二一”,彷彿在操練。還有一個,突然悲從中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臉“嗚嗚”哭了起來,邊哭邊唸叨“娘,我想回家……”
隻有黑衣人頭領功力最深,閉氣最快,吸入最少,但也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和噁心,他驚怒交加,死死盯著墨大漢:“墨家的‘哭笑癡癲蘑菇彈’!你是墨家‘神農堂’的人!”
墨大漢掏了掏耳朵,對他的話不置可否,隻是用樹乾指了指地上其他還在滾動的“黑泥丸”,甕聲甕氣道:“還有呢,要不要都踩踩看?有讓人笑的,有讓人哭的,有讓人想睡覺的,還有讓人渾身發癢跳三天舞的。俺這兒品種多,管夠。”
胡郎中躲在墨大漢身後,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這……這就是墨大漢說的“吵了俺的蘑菇”?這蘑菇……會說話?不,是會讓人變傻!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雖然紫煙似乎繞開了墨大漢和他所在的位置。
“你……”黑衣人頭領又驚又怒,但看著手下和老窩的滑稽模樣,知道今日討不了好。這墨家巨漢本身武力就深不可測,再加上這些詭異歹毒的“蘑菇彈”,硬拚絕對吃虧。他目光掃過散落的玉頁和卷軸,又看了一眼胡郎中,眼中閃過強烈的不甘,但最終還是咬牙道:“撤!”
他一把抓起那個抱著瓦罐傻笑的手下,又踢了一腳原地踏步走的那個,對坐地上哭的那個吼道:“彆嚎了!走!”說完,率先衝出破牆洞,也顧不上那條圍著老窩搖尾巴的獵犬了。
另外三個黑衣人,在頭領的嗬斥和踢打下,勉強恢複了些神智,雖然依舊眼神迷茫、步履蹣跚,但也知道危險,連滾爬爬地跟著頭領跑了,連地上的空盒子都顧不上撿。
轉眼間,黑衣人跑得乾乾淨淨,隻剩下還在傻笑轉圈唱歌的老窩,搖尾巴蹭他的獵犬,眼神發飄、看人重影的竹竿,以及角落裡抱著瓦罐傻笑和原地踏步走的兩個黑衣人手下(之前被打暈,剛被紫煙燻醒,就中了招)。
墨大漢看都冇看這幾箇中招的蠢貨,彎腰,用兩根蘿蔔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地上幾片散落的玉頁,看了看,又撿起公輸衍的卷軸,拍了拍灰,隨手卷好。然後,他看向胡郎中,伸出了蒲扇般的大手:“拿來。”
胡郎中一哆嗦,知道躲不過,哭喪著臉,磨磨蹭蹭地從懷裡掏出那枚依舊散發著溫熱、晶瑩剔透的“玲瓏芯”,又掏出公輸衍的短刀,一起遞了過去,嘴裡還不忘表功:“钜子,我可都找到了!還在那洞裡找到個盒子,開了,就這些東西,還有這個芯子,玉冊子,卷軸……盒子留在那兒了,摳不出來……”
墨大漢接過玲瓏芯,入手溫熱,內裡星雲流轉,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仔細看了看,點點頭,塞進自己懷裡。又拿起短刀看了看,隨手插回自己腰間(胡郎中心疼了一下)。然後,他晃了晃手裡的卷軸和玉頁:“這個,還有散了的,都撿起來。”
胡郎中連忙屁顛屁顛去撿散落各處的玉頁,有些被踩臟了,有些沾了血跡,他小心地擦拭,整理好,遞給墨大漢。墨大漢看也不看,一股腦塞進自己腰間另一個皮口袋裡。那個暗金空盒子,他也撿起來,掂了掂,隨手扔給胡郎中:“這個,你留著玩吧。”
胡郎中抱著空盒子,一臉懵:“這……這冇用了啊。”
“裝東西。”墨大漢言簡意賅,然後看向還在犯傻的幾人。
老窩已經唱到“妹妹你坐船頭”了,調子跑到天邊。獵犬在給他“伴舞”,用後腿站立,前爪撲騰。竹竿晃著腦袋,指著墨大漢,對空氣說:“你……你彆動,我看你有……有八個腦袋……”角落裡,抱瓦罐的還在傻笑,踏步走的踩到了自己的腳,摔了一跤,躺在地上繼續蹬腿,彷彿在遊泳。
墨大漢皺了皺眉,似乎覺得有點吵。他又從皮口袋裡掏出幾顆顏色不同的“泥丸”,分彆是綠色、黃色和紅色。他捏起一顆綠色的,屈指一彈,精準地彈進老窩因為大笑而張開的嘴裡。
“咕咚。”老窩下意識嚥了下去。
笑聲戛然而止。老窩眼神恢複清明,愣了愣,看了看周圍,又感覺到屁股上火辣辣的疼,“嗷”一嗓子蹦起來:“我的屁股!誰咬我屁股!”獵犬也恢複正常,疑惑地看了看老窩,夾著尾巴溜到一邊。
墨大漢又彈出黃色泥丸,落入竹竿口中。竹竿晃了晃腦袋,重影消失,但緊接著臉色一白,捂著肚子:“哎喲……憋不住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出破牆洞,衝向樹林深處,緊接著傳來一陣劈裡啪啦、酣暢淋漓的“泄洪”聲。
最後,墨大漢將紅色泥丸捏碎,粉末彈向角落裡的兩個黑衣手下。粉末沾身,兩人很快停止傻笑和踏步,但隨即開始瘋狂抓撓全身,彷彿有千萬隻螞蟻在爬,癢得滿地打滾,慘嚎連連。
“一個時辰後自解。”墨大漢麵無表情地說,然後對胡郎中一擺頭,“走。”
胡郎中看著恢複清醒但疼得齜牙咧嘴的老窩,聽著林間竹竿的“交響樂”和角落裡兩人的慘嚎,對墨大漢的“蘑菇”有了全新的、毛骨悚然的認知。他緊緊抱著暗金空盒子,小跑著跟上墨大漢,光腳踩在滿是碎石枯枝的地上,疼得齜牙咧嘴,又不敢叫。
墨大漢帶著他,旁若無人地穿過破牆洞,走入林中。走了幾步,墨大漢忽然停下,回頭,對還在原地發懵的老窩,以及剛從樹林裡提著褲子、臉色慘白、腿腳發軟走出來的竹竿,甕聲甕氣地丟下一句:
“告訴你們老大‘過山風’,野豬嶺的東西,墨家接了。再伸爪子,剁了喂蘑菇。”
說完,扛著樹乾,大步流星,很快消失在密林深處。胡郎中抱緊空盒子,回頭看了一眼破木屋前呆若木雞的竹竿、老窩,以及還在抓撓慘嚎的兩個黑衣人,還有那條茫然的獵犬,然後一瘸一拐地,拚命追上墨大漢的背影。
山林寂靜,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慘嚎和抓撓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