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的凹陷並不深,勉強能藏下兩人,還得緊緊貼著冰冷的石壁。胡郎中甚至能感覺到身後石壁的濕滑和粗糙顆粒。黑衣人一手捂住肩頭傷口,另一隻手已悄然按在腰間的短刃上,呼吸壓得極低,眼神銳利如鷹,死死盯著拐角處越來越近的火光。
胡郎中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他懷裡揣著暗金盒子、天機盤、卷軸令牌,還有那塊救命的“契”牌,硌得慌,更讓他心驚肉跳。他拚命屏住呼吸,感覺自己快要憋死了,耳朵卻豎得老高,捕捉著外麵的動靜。
腳步聲在拐角處停下。火光將幾個拉長的人影投射在對麵岩壁上,人影晃動,至少有四五人。
“頭兒,前麵冇路了,是條斷頭澗,水聲就是從下麵傳來的。”一個粗嘎的聲音響起,帶著搜查後的喘息。
“仔細看看!剛纔的震動和響聲分明是這邊傳出的!肯定有密道或者暗門!”另一個略顯尖細、透著陰冷的聲音命令道,顯然是頭目。
“是!”雜亂的腳步聲再次響起,伴隨著刀劍敲擊岩壁的“篤篤”聲,顯然在仔細探查。火光在岩壁和地麵上來回掃動,有一次幾乎要照到胡郎中他們藏身的凹陷邊緣。
胡郎中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往後縮,後背緊緊抵住石壁,恨不得能嵌進去。他這一動,懷裡塞得滿滿噹噹的東西被擠壓,那暗金盒子的棱角正好硌在他肋下某個痠麻的穴位上。
“嘶——!”胡郎中猝不及防,倒抽一口冷氣,雖然聲音極輕微,但在寂靜的通道和追兵刻意屏息的探查中,卻顯得格外清晰!
“嗯?!”外麵的搜查聲瞬間停止。火把的光線猛地轉向他們藏身的凹陷方向!
“有動靜!”尖細頭目的聲音帶著警覺,“那邊!岩壁後麵!圍過去!”
糟了!被髮現了!胡郎中頭皮發麻,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黑衣人眼中寒光一閃,知道藏不住了,瞬間做出決斷。他猛地將胡郎中往凹陷更深處一推,低喝:“蹲下!彆動!”自己則深吸一口氣,準備暴起發難,做最後一搏。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胡郎中因為被猛推,腳下踉蹌,懷裡的東西一陣晃動。那枚被他胡亂塞在懷中的、公輸衍留下的紫色“雲紋令”,不知怎麼,邊緣恰好刮擦到了同樣塞在懷裡的、那塊黝黑的“天機盤”邊緣。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彷彿琴絃被撥動的顫鳴聲,從胡郎中懷裡傳出!緊接著,天機盤那光滑的黑色盤麵上,毫無征兆地再次浮現出那些微縮的、變幻的星辰光影!雖然光芒極其微弱,但在這昏暗的凹陷處,卻如暗夜中的螢火,清晰可見!更麻煩的是,盤麵上的光影流轉,似乎在牆壁上投下了些許晃動的、奇異的光斑!
“什麼東西在發光?!”外麵追兵立刻發現了異常,腳步聲急促逼近,火把的光芒已經能照到凹陷外的地麵了。
黑衣人臉色驟變,完全冇料到會有此變故。胡郎中更是手忙腳亂,想要捂住天機盤,但那顫鳴和微光卻無法掩蓋。
眼看就要暴露,黑衣人心念電轉,突然瞥見凹陷上方,靠近洞頂的位置,有一道被水流長期侵蝕形成的、狹長的岩縫,岩縫幽深,不知通向何處,但勉強可容一人擠入。最重要的是,岩縫位置高,下方火光不易直接照到,且有突出的岩石遮擋。
“上麵!快!”黑衣人當機立斷,不容胡郎中反應,托住他的腿往上一送。胡郎中本能地抓住岩縫邊緣,手忙腳亂地往上爬。岩縫潮濕滑膩,長滿青苔,極難攀爬,胡郎中幾次打滑,全憑一股求生欲和黑衣人在下麵推搡,才狼狽不堪地鑽進那狹窄的岩縫中,肚皮後背都被粗糙的岩石颳得生疼。
他剛擠進去,就聽到下方傳來黑衣人的低喝和短兵相接的“叮噹”聲,以及追兵的怒斥。
“在這裡!”
“抓住他!”
胡郎中趴在狹窄的岩縫裡,心臟狂跳,想往下看又不敢,隻聽到下方兵刃撞擊聲、怒喝聲、悶哼聲不斷傳來,顯然黑衣人已與追兵交上手,且是以傷重之軀獨鬥數人!
“兄台!”胡郎中急了,想下去幫忙,但這岩縫狹窄,下去更難。他慌亂中摸到懷裡還在微微發顫、泛著微光的天機盤,又急又氣,猛地把它掏出來,想找個地方塞住彆發光。可岩縫裡空間有限,他手一抖,天機盤“啪嗒”一聲,掉在了岩縫內側一塊稍平的、濕潤的岩石上。
說也奇怪,天機盤一離開胡郎中的手,落在潮濕的岩石上,盤麵上的星辰光影和顫鳴聲瞬間消失了,又恢複了那毫不起眼的黝黑模樣。
胡郎中一愣,來不及細想,下方戰況似乎更加激烈,還傳來黑衣人的一聲悶哼。胡郎中肝膽欲裂,也顧不得許多,在岩縫裡胡亂摸索,想找塊石頭砸下去幫忙。岩縫裡碎石不少,他摸到一塊拳頭大小、棱角分明的石頭,剛抓起來,卻發現石頭下麵,岩縫的角落裡,似乎卡著個什麼東西。
那東西硬硬的,一半埋在濕泥裡,露出一角,在下方透上來的微弱火光映照下,泛著暗沉的金黃色。
金子?胡郎中此刻哪有心思管金子,但手比腦子快,下意識地就伸手去摳。那東西卡得很緊,他用力一拽——
“哢嚓!”
東西被拽出來了,不是金子,而是一個巴掌大小、造型奇特的青銅物件,像個小號的、生了厚厚銅綠的羅盤,但邊緣有許多凸起的、磨損嚴重的小齒,中間有一根小小的、鏽死的指針。物件後麵,似乎還連著一截腐朽的牛皮繩,剛纔那“哢嚓”聲,就是牛皮繩被扯斷的聲音。
胡郎中看不是金子,大失所望,隨手就想扔掉。可就在這時,下方戰團中,那尖細頭目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驚疑:“怎麼回事?地怎麼在震?”
話音剛落,整個通道,連同胡郎中藏身的岩縫,都輕微但持續地顫動起來!頭頂有細小的碎石和灰塵簌簌落下。
“是餘震?剛纔的動靜還冇完?”有追兵驚慌道。
胡郎中也嚇了一跳,以為是天機盤又搞鬼,或是黑衣人觸發了什麼。但他隨即發現,震動似乎不是來自下方,而是來自……岩縫深處?而且,他手中那個生鏽的青銅羅盤,在震動中,那根鏽死的指針,竟然“嘎吱”一聲,極其艱澀地轉動了一下,指向了岩縫的更深處!
冇等胡郎中反應過來這詭異的現象,下方突然傳來黑衣人一聲帶著痛楚的厲喝,以及兵刃撞擊的爆響,緊接著是人體倒地的聲音和追兵的怒罵。
“他受傷了!快!堵住那邊!”
“彆讓他跑了!”
胡郎中心往下沉,知道黑衣人情況危急。他看看手裡莫名其妙轉動的破羅盤,又看看幽深不知通向何處的岩縫,再看看下方火光晃動、人影交錯、激鬥正酣的通道,一咬牙:下去是死,說不定這破縫能通到彆處?就算不通,也比在這裡等死強!
他再也顧不上下麵,手腳並用,朝著岩縫深處,也是羅盤指針指示的方向,拚命爬去。岩縫狹窄逼仄,有的地方甚至需要吸氣收腹才能擠過去,粗糙的岩石颳得他衣服破爛,皮開肉綻。但他不敢停,身後追兵的呼喝聲、兵刃聲越來越遠,但通道的震動卻似乎越來越明顯,彷彿整座山腹都在輕輕搖晃。
爬了約莫十幾丈,岩縫開始斜向上延伸,而且似乎越來越乾燥,空氣也不再那麼潮濕憋悶。胡郎中又驚又喜,難道真能通到外麵?他加快速度,又爬了一陣,前方突然有微弱的風吹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是出口!胡郎中精神大振,拚儘最後力氣,朝光亮和風吹來的方向爬去。終於,他手腳一空,從一處被茂密藤蔓和雜草半掩的、位於山腰的狹窄裂縫中滾了出來,重重摔在一片厚厚的腐葉上。
陽光刺眼,空氣清新。胡郎中躺在腐葉堆裡,大口喘息,有種重見天日的恍惚感。他出來了!真的從那個鬼地方出來了!
他掙紮著坐起,環顧四周。這裡似乎是山林深處,樹木高大,枝葉蔽日,藤蔓纏繞,人跡罕至。身後是他爬出來的山體裂縫,被藤蔓遮擋,極為隱蔽。下方不遠處傳來轟鳴的水聲,似乎有一條山澗。
他還活著!胡郎中狂喜,但立刻想起黑衣人還在下麵苦戰,生死未卜。他急忙爬到裂縫邊,想看看下麵的情況,但裂縫曲折,根本看不到底,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兄台……”胡郎中眼圈一紅,心裡又愧又急。要不是自己不小心弄出聲響,又懷裡的天機盤莫名其妙發光,也許就不會被髮現,黑衣人也不用獨自斷後……
可現在想什麼都晚了。胡郎中頹然坐倒,檢查了一下自己。渾身是傷,衣服破得像乞丐,懷裡東西倒是一件冇少——暗金盒子、天機盤、卷軸、令牌、契牌,還有那個莫名其妙拽出來的生鏽青銅羅盤。看著這些差點讓他送命的“寶貝”,胡郎中真是欲哭無淚。
他拿起那個青銅羅盤,指針依舊指著山體方向,也就是他出來的裂縫。他試著晃動,指針微微顫抖,但大致方向不變。“這破玩意兒,指啥呢?”他嘟囔著,隨手想扔掉,又鬼使神差地揣回懷裡——萬一有用呢?
當務之急是離開這裡。追兵可能隨時會從彆處搜出來,或者……解決黑衣人後追上來。他必須立刻離開,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完全靠蒙),朝著遠離水聲、林木更茂密的地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又累又餓,傷口也火辣辣地疼。他靠在一棵大樹下休息,拿出水囊(從“影煞”那拿的),喝了幾口所剩無幾的水,又掏出那硬邦邦的肉乾啃了幾口。
正吃著,忽然,他聽到側前方不遠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人或動物在灌木叢中穿行。
胡郎中一個激靈,連忙縮到樹後,屏息凝神。難道是追兵找來了?他悄悄探頭看去,隻見不遠處灌木晃動,一個穿著粗布衣裳、揹著藥簍、約莫五十來歲、麵黃肌瘦的老漢,正小心翼翼地撥開枝葉,似乎在采摘草藥。老漢動作熟練,但神色緊張,不時警惕地四下張望,不像是追兵,倒像是……附近的山民?或者采藥人?
胡郎中猶豫了一下。他現在這樣子,跟野人差不多,貿然出現怕嚇到人。但這荒山野嶺,好不容易碰到個活人,說不定能問個路,討點吃的,甚至……打探一下黑衣人的訊息?萬一黑衣人脫身了呢?
他正糾結要不要出去,那采藥老漢似乎發現了什麼,快步走到一棵大樹下,蹲下身,從草叢裡撿起個東西,對著光看了看,低聲嘀咕了一句:“咦?這箭簇……是軍中的製式?這深山老林的,怎麼會有這個?”
胡郎中聽力不錯,隱約聽到了“箭簇”、“軍中”幾個字,心裡猛地一緊。追兵用的是軍中製式箭矢?難道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殺?
就在這時,采藥老漢身後不遠處,一片茂密的樹叢後,忽然悄無聲息地竄出兩個黑衣蒙麪人,手持鋼刀,眼神冷厲,正是追殺他們的那夥人!他們顯然也發現了采藥老漢,正呈鉗形緩緩包抄過去,動作輕捷,顯然是老手。
老漢毫無所覺,還在低頭研究那枚撿到的箭簇。
胡郎中心提到了嗓子眼。這兩個追兵怎麼摸到這裡來的?是發現了裂縫出口?還是循著其他痕跡?他們要殺這老漢滅口?
眼看那兩名黑衣人已舉起鋼刀,就要從背後襲殺毫無防備的老漢,胡郎中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害怕、猶豫都忘了,幾乎是本能地,他抓起手邊一塊石頭,用儘全身力氣,朝著那兩名黑衣人的方向,猛地扔了過去,同時扯開嗓子,用他能發出的最大音量,嘶聲喊道:
“老丈小心!後麵有強盜!”
石頭當然砸不中人,“啪”地落在離黑衣人幾尺遠的草叢裡。但這一聲大喊,在寂靜的山林裡,無異於驚雷!
采藥老漢嚇得一哆嗦,猛地回頭,正看見兩個舉刀撲來的黑衣人,頓時魂飛魄散,“媽呀”一聲,連藥簍都不要了,連滾爬爬就往旁邊樹林深處鑽。
兩名黑衣人也嚇了一跳,冇想到旁邊還藏著人。他們目光瞬間鎖定了胡郎中藏身的大樹,其中一人冷哼一聲:“原來躲在這裡!找死!”兩人立刻捨棄老漢,身形如電,朝著胡郎中藏身的大樹疾撲而來!
胡郎中喊完就後悔了,這不是把自己暴露了嗎?眼看兩名黑衣人殺氣騰騰撲來,他嚇得魂飛魄散,轉身就想跑,可雙腿發軟,哪裡跑得過這些訓練有素的殺手?
就在鋼刀即將臨身的刹那,旁邊樹叢中,一道虛弱但依舊淩厲的身影猛地撲出,手中短刃劃出一道寒光,直取一名黑衣人後心!正是渾身浴血、臉色慘白如紙的黑衣人!他竟然也逃出來了,而且一直暗中跟隨保護胡郎中!
那黑衣殺手反應極快,回刀格擋,“鐺”的一聲,火星四濺。另一名殺手見狀,立刻揮刀砍向黑衣人受傷的左肩。黑衣人側身閃避,動作明顯遲滯,刀鋒劃過他的肋下,帶起一蓬血花。
“兄台!”胡郎中驚呼。
黑衣人卻不理他,咬牙強撐,短刃疾揮,逼退兩人,嘶聲對胡郎中吼道:“快跑!往東!有河!跳!”
胡中知道留下是累贅,一咬牙,連滾爬爬就往東邊跑。身後傳來激烈的金鐵交鳴聲和黑衣人的悶哼。他不敢回頭,拚命跑,耳邊風聲呼嘯,樹枝刮臉生疼。
跑了不知多久,身後打鬥聲漸漸聽不見了,前方傳來轟隆的水聲。一條寬闊湍急的山澗橫在眼前,澗水奔騰,深不見底。
跳?胡郎中看著那湍急的河水,腿肚子直轉筋。他可是個旱鴨子啊!但回頭一看,隱約似乎有人影追來。他一閉眼,一咬牙,抱著懷裡的“寶貝”,縱身朝著渾濁的澗水跳了下去。
“噗通!”
冰冷的河水瞬間將他淹冇,巨大的衝擊力讓他頭暈目眩,口鼻嗆水。他胡亂撲騰著,被湍急的水流裹挾著,衝向未知的下遊。意識模糊前,他最後一個念頭是:祖師爺啊,我這次要是大難不死,回去一定給您老人家塑金身,天天上供……前提是,我得會遊泳啊!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