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裡,胡郎中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下來,他的心也一點點提到嗓子眼。子時……老槐樹……爛成一灘膿水……這幾個詞像魔咒一樣在他腦子裡打轉。他一會兒覺得窗外那聲音是索命惡鬼,一會兒又覺得是唯一能救自己的“高人”,越想越怕,越想越覺得自己渾身哪兒都不對勁,彷彿真的能感覺到“濁毒”在體內流動,要把他化成膿水。
“不行!我不能死!我還有一百四十文錢冇花!我還冇吃夠燒雞!”胡郎中咬著牙,給自己打氣。他摸了摸懷裡包袱中那把小刀,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鎮定。逃!必須逃出去!去見那個“高人”!
怎麼逃?門鎖著,窗釘著,外麵還有看守。胡郎中眼珠亂轉,開始琢磨。硬闖肯定不行,他那三腳貓功夫(如果有的話)和一身肥肉,估計連看守都打不過。得智取!
他想起以前在茶館聽書,那些江湖豪傑被關,常用的一招是——裝病!病得厲害,看守就會開門檢視,然後趁機……
對!就裝病!裝什麼病呢?肚子疼?頭疼?胡郎中琢磨著,忽然靈機一動——裝中毒!就裝被白天那“毒煙”給“熏”出毛病了!上吐下瀉,渾身抽搐,眼看要不行了!這理由現成,而且白天確實有村民“中毒”了,看守肯定知道!
說乾就乾!胡郎中先是在乾草堆上滾了幾圈,把頭髮弄亂,衣服扯得更開,又狠狠心,用指甲在手臂上撓出幾道紅痕。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醞釀情緒,猛地發出一聲淒厲的、拉長了調子的慘叫:
“哎——喲——喂!疼死我了!肚子……肚子像刀絞一樣!嘔——!”
他一邊叫,一邊用手使勁拍打地麵,把乾草弄得亂飛,製造出掙紮的動靜。同時,他努力回想著以前吃壞肚子、上吐下瀉的感覺,臉上擠出痛苦扭曲的表情,嘴角甚至還試圖憋出點白沫(冇成功,但口水流了不少)。
“救命啊!我要死了!毒……毒氣入體了!嘔——!”他叫得越發淒慘,還夾雜著乾嘔聲。
門外看守的是兩個年輕村民,本來正靠著牆打盹,被這突如其來的鬼哭狼嚎嚇了一跳。
“怎麼了?裡麵鬼叫什麼?”一個守衛湊到門縫邊看。
“好像……是胡大膽?他說肚子疼,要死了?”另一個也湊過來。
隻見柴房裡,胡郎中蜷縮在地上,四肢抽搐,臉色(在昏暗光線下看)慘白,嘴裡不停地哼哼唧唧,看起來確實十分痛苦。
“該不會真被那毒煙燻壞了吧?白天二叔公說那煙有毒的。”守衛甲有點慌。
“村長說了,要看好他,不能讓他死了。要不……進去看看?”守衛乙猶豫。
“萬一他是裝的……”
“裝能裝這麼像?你看他抽的……要不,你去叫村長或者二叔公,我在這兒守著。”
兩人正商量,屋裡的胡郎中“戲”更足了。他一邊慘叫,一邊手腳並用地往門口爬,嘴裡含糊地喊:“水……給我水……我要喝水……嘔……我不行了……”爬到門邊,還“哐哐”撞了兩下門,顯得更加急迫淒慘。
守衛乙到底年輕,心軟了些,又怕胡郎中真死在裡麵擔責任,便對守衛甲說:“你去叫人,我開門給他點水,就一下,他這副樣子,也跑不了。”
守衛甲點頭,快步跑去找人。守衛乙掏出鑰匙,一邊開鎖一邊對裡麵喊:“胡郎中,你彆亂動啊,我給你水……”
“哢噠”一聲,鎖開了。守衛乙剛推開一條門縫,想把手裡裝水的破碗遞進去——
說時遲那時快!原本癱在地上、一副垂死模樣的胡郎中,眼中精光一閃,如同出膛的炮彈(肉彈),猛地從地上彈起,用儘全身力氣,合身朝那扇隻開了一半的木門撞去!同時,他憋足了氣,將醞釀了許久的、混合了恐懼、焦急以及晚上那碗餿粥氣味的“氣息”,對著守衛乙的臉,近距離、全功率噴發而出!
“砰!噗——!”
木門被狠狠撞開,正砸在守衛乙身上,把他撞得一個趔趄。緊接著,一股濃鬱、滾燙、帶著餿味和胡郎中獨家“底蘊”的“口氣衝擊波”,結結實實糊了守衛乙滿臉!
“嘔——!”守衛乙猝不及防,被這物理加化學的雙重攻擊打得暈頭轉向,眼前一黑,胃裡翻江倒海,手裡的破碗“咣噹”掉地,水灑了一身。他扶著牆,彎腰劇烈乾嘔起來,暫時失去了行動能力。
胡郎中一擊得手,毫不停留,抱著他的寶貝包袱,如同受驚的肥兔子,撒開兩條短腿,朝著記憶中村後老槐樹的方向,冇命地狂奔!他跑得氣喘籲籲,肚皮亂顫,這輩子都冇這麼快過!
“來人啊!胡大膽跑了!”身後傳來守衛乙帶著哭腔和乾嘔聲的嘶喊,以及遠處聞訊趕來的嘈雜腳步聲和火把光亮。
胡郎中心臟狂跳,不敢回頭,憑著白天被押進來時隱約記下的路線,在昏暗的村中小巷裡左衝右突。他專挑黑影和小路鑽,好幾次差點撞到晾衣杆或者驚起夜吠的土狗。好在他身上那味兒實在獨特,狗子們聞風先慫,往往隻是低吠兩聲就夾著尾巴躲開,倒冇引起太大騷動。
七拐八繞,磕磕絆絆,胡郎中終於看到了村後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槐樹,在夜色中如同一團巨大的黑影。他連滾爬爬地衝到樹下,背靠樹乾,大口喘著粗氣,汗水把衣服都浸透了,懷裡的包袱也沾滿了汗水和灰塵。
子時已到,四下寂靜,隻有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搜尋聲。那個神秘人呢?
“嘿嘿……小子,還算守時。”沙啞的聲音,如同貼著耳朵響起。
胡郎中嚇得一哆嗦,猛地轉頭,隻見一個佝僂、披著深灰色鬥篷、戴著兜帽的身影,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他身後三步之外,彷彿一直就在那裡。月光被樹冠遮擋,看不清麵容,隻有兜帽下兩點昏黃幽光,正冷冷地注視著他。
正是鳩老。
“你……你就是白天那個人?”胡郎中聲音發顫,下意識地握緊了懷裡的小刀柄。
“是老夫。”鳩老向前緩緩踏出一步,一股淡淡的、帶著腥甜和泥土腐朽氣息的味道飄來,讓胡郎中胃裡又是一陣不適。“看來,你是真想活命。”
“你、你真能救我?我……我怎麼了?”胡郎中急忙問。
“你?”鳩老上下打量著他,昏黃的目光彷彿能穿透皮肉,“氣血枯敗,經絡淤塞,五臟皆被濁毒浸染,尤以肝、腎、肺為甚。更有一股陰穢煞氣盤踞丹田,與你本身駁雜藥毒之氣糾纏,日夜侵蝕生機。你所依仗的那點‘驅蟲之氣’,不過是這陰穢煞氣散逸出的、最微不足道的一絲餘韻罷了。靠它,你還能苟延殘喘些時日,但不出三月,必是全身潰爛,流膿而死。”
這番話半文半白,夾雜著不少胡郎中聽不懂的詞,但“全身潰爛,流膿而死”八個字,他聽得真切切,嚇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仙……仙師!您一定要救我!要我做什麼都行!隻要彆讓我爛掉!”胡郎中哭求道,也顧不上什麼仙師鬼師了,能救命就是爺!
“救你,不難。”鳩老聲音平淡,卻帶著莫名的誘惑,“但需你配合。第一,放開身心,讓老夫仔細探查你體內這股‘陰穢煞氣’的根源。第二,告訴老夫,你這身駁雜藥毒之氣,從何而來?可是有人刻意為之?第三……”他頓了頓,昏黃的目光似乎閃爍了一下,“帶老夫去你平日‘製藥’之處,尤其是那起火爆炸之地。”
胡郎中心中警鈴大作。探查身體?追問來曆?還要去火災現場?這老傢夥,果然不隻是為了救人!他和村長、墨先生一樣,都是衝著“驅蟲散”和那身“氣”來的!說不定,就是想抓他去煉藥,或者逼問秘方!
他眼珠急轉,臉上卻擠出一副感激涕零、毫無心機的樣子:“仙師明察!我這身毛病,都是早年試藥不慎,胡亂吃了些山裡的毒草毒蟲,又泡了不乾淨的藥湯落下的!冇什麼來曆!那製藥的地方,就在後山,已經燒光了,去了也冇用啊!仙師,您快先救我吧,我感覺肚子又開始疼了,好像有蟲子在鑽……”
他一邊說,一邊暗暗將手伸進懷裡,握住了那把賊人小刀的刀柄,同時,開始悄無聲息地、緩緩地、深深地吸氣,準備再來一次“口吐芬芳”作為最後的反抗或逃跑信號。雖然這老傢夥看起來邪門,但自己這“氣”連歹徒都能熏跑,說不定……
然而,還冇等他“氣”運丹田,鳩老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小動作,兜帽下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也不見鳩老如何動作,隻是枯瘦的手指朝著胡郎中隨意一點。
胡郎中頓時覺得渾身一僵,彷彿被無形的繩索捆住,嘴巴還保持著準備吐氣的“O”型,卻連一絲氣息都呼不出來了!更可怕的是,他感覺自己體內那股原本就有些躁動的、複雜的氣息,彷彿受到了某種牽引,開始不受控製地加速流轉、沸騰,向著胸口膻中穴的位置瘋狂彙聚!一股灼熱、脹痛、帶著腥甜的感覺猛然升起,堵得他眼前發黑,耳朵嗡嗡作響,胸口彷彿要炸開!
“呃……嗬嗬……”胡郎中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嗬嗬聲,臉憋得紫紅,額頭上青筋暴起,渾身冷汗如雨下。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體內那股“氣”的存在,以及它失控時的恐怖!這比任何疾病痛苦都要可怕百倍!
“雕蟲小技,也敢在老夫麵前賣弄?”鳩老聲音冰冷,“看來,不讓你吃點苦頭,你是不肯說實話了。”
他手指微動,胡郎中立時感覺胸口那團沸騰的氣息猛地一衝,如同燒紅的鐵棍捅進了五臟六腑!
“啊——!”一聲壓抑不住的、短促淒厲的慘叫,從胡郎中喉嚨裡擠了出來。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噗通”跪倒在地,懷裡的包袱和小刀“嘩啦”掉在地上。他雙手死死捂著胸口,身體蜷縮成一團,如同離水的蝦米,劇烈地顫抖起來,冷汗瞬間濕透了全身。
僅僅一指,就讓他徹底失去了反抗能力,痛不欲生!這老傢夥,到底是人是鬼?!胡郎中終於感到了絕望,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鳩老緩緩走近,俯視著地上痛苦抽搐的胖子,昏黃的眼眸裡冇有任何波瀾,彷彿在看一隻螻蟻。“現在,可以回答老夫的問題了嗎?或者,你想再試試‘蝕骨焚心’的滋味?”
胡郎中涕淚橫流,哪裡還敢有半點隱瞞和反抗的心思?他隻想快點結束這非人的痛苦!“說……我說……仙師饒命……我什麼都說……”
然而,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嗖——!”
一聲尖銳的破空之聲,從側麵樹林黑暗中疾射而來,直取鳩老後心!是一支短小精悍、閃著幽藍寒光的弩箭!
鳩老冷哼一聲,甚至冇有回頭,佝僂的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側方平移了半尺,那弩箭擦著他的鬥篷邊緣,“奪”地一聲深深釘入了後麵的老槐樹乾,箭尾兀自顫動不休。
“何方宵小,藏頭露尾!”鳩老沙啞的聲音帶著怒意,昏黃的目光猛地射向弩箭來處。
幾乎同時,另一個方向,也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火把的光亮,以及一聲清朗的、帶著些許焦急的呼喝:“前麵何人?可是胡郎中?墨塵來也,休要傷人!”
墨塵?他怎麼也來了?!胡郎中雖然痛苦難當,但聽到這聲音,腦子裡還是閃過這個念頭。而鳩老聽到“墨塵”二字,兜帽下的眉頭似乎皺了一下。
三方,在這深夜村後的老槐樹下,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驟然相遇!夜色,驟然變得緊張而詭譎起來。胡郎中癱在地上,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疼痛中夾雜著茫然——這到底是來救他的,還是來搶他的?他的小命,今晚到底還能不能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