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郎中那晚被“毒氣”擊退的探子,雖然冇偷走什麼實質東西(除了幾縷被驚掉的可能存在的頭髮),但給他留下的心理陰影麵積,比他那個破屋的占地麵積還大。燒雞的餘味還在嘴裡盤旋,美酒的微醺還未徹底散去,後怕就像山澗裡的冷泉,咕嘟咕嘟往外冒。
他抱著那根當寶貝似的木棍,睜著眼熬到天矇矇亮,腦子裡把“回春堂劉掌櫃”、“神秘黑衣人”、“精緻小刀銀針”、“竊取樣本”這些詞翻來覆去拚湊,得出了一個讓他汗毛倒豎的結論:有人不僅盯上了藥方,還盯上了他這個人!準確說,是盯上了他這身“能下金蛋的……氣”!
“這是要把我當藥材給剖了啊!”胡郎中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冷汗涔涔。他想起以前在鎮上聽說書先生講的,江湖上有那邪門歪道,專取活人精血、器官入藥,練那勞什子邪功!自己這身獨一無二的“氣”,對那些想搞“驅穢避蟲散”的人來說,可不就是最頂級的“活體藥材”?
危機感如同野草般瘋長。他第一次覺得,這後山小屋不再是與世無爭的“世外桃源”,倒像個等著被人來“收割”的露天藥圃,而他就是那株最肥的“藥苗”。那一百文錢帶來的喜悅和踏實感,瞬間被巨大的不安取代。
“不行!得想辦法!不能坐以待斃!”胡郎中的求生(和保財)慾望空前高漲。他首先想到的是加強自身“防護”。他把那晚繳獲的、明顯淬過毒(他猜的)的小刀用布纏了纏,彆在後腰,雖然有點硌,但覺得安全不少。又把那根木棍放在床邊觸手可及的地方。甚至嘗試著,對著空氣練習了幾招“王八拳”和“懶驢打滾”,試圖提升近戰能力,結果差點把自己的老腰閃了。
但這些“物理防禦”,他覺得還不夠。他最大的依仗和武器,還是那身“氣”。得讓這“氣”更具威懾力,更“主動防禦”才行!他開始琢磨,是不是每天“坐桶產氣”時,再努力些,多“淬鍊”一下,讓氣息更精純、更霸道?或者,在屋前屋後,多“遺留”一些自己的氣息,形成“氣味屏障”?
於是,從那天起,後山小屋周圍的氣息“濃度”,明顯上了一個台階。胡郎中不再僅限於“坐桶”時“工作”,平時在屋外活動,比如曬太陽、做他那套不倫不類的“舒展操”、甚至上廁所時,都有意識地、深沉地呼吸吐納,力求讓每一縷散發出的氣息都“物儘其用”,充滿“存在感”。他還特意繞著屋子,每天走幾圈,稱之為“圈地運動”,用意念(和體味)劃定自己的“神聖不可侵犯”領域。
效果是顯著的。小屋方圓五十步內,蟲蟻幾乎絕跡,連最耐活的野草都顯得有些蔫頭耷腦。偶爾有不知情的山雀想落在屋頂歇腳,往往盤旋兩圈就尖叫著飛走。阿木來送飯時,離得老遠就開始屏氣,交接過程越發迅捷如風。連暗處輪值、負責盯梢的那兩個年輕獵戶,都不得不將藏身點又往後挪了二十步,並且強烈要求村裡給他們發“氣味補貼”(被石破天以“想得美”駁回)。
胡郎中對自己打造的“毒圈”頗為滿意,安全感提升了不少。但他心裡那根弦並冇放鬆,尤其是夜裡。他開始變得有些疑神疑鬼,風聲鶴唳。山風吹過樹林的嗚咽,他能聽出“賊人潛行”的意味;夜梟的啼叫,他總覺得是“同夥暗號”;連自己翻身壓得床板吱呀一響,都能把他驚醒,摸半天棍子。
就在這種自己嚇自己的緊張氛圍中,又過了兩天。這天夜裡,月黑風高,正是適合乾些偷雞摸狗、綁票勒索勾當的“好天氣”。胡郎中喝完了阿木“補償”性送來的一小壺酒(壓驚用),抱著木棍,和衣躺在床上,眼睛瞪得像銅鈴,耳朵豎得像天線,捕捉著屋外每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約莫子時前後,他忽然聽到,屋後靠近山澗的方向,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不同於風聲的“沙沙”聲,像是有人踩著落葉和碎石,在小心翼翼地移動。
來了!胡郎中一個激靈,汗毛倒豎,睡意全無。他悄無聲息地摸下床,抄起木棍,踮著腳尖,挪到後牆那個透風的破洞邊,眯起一隻眼往外瞅。
月光黯淡,隻能看到模糊的樹影和岩石輪廓。但那“沙沙”聲時斷時續,確實在靠近,而且不止一個方向!似乎……有兩個人?三個?胡郎中心跳如擂鼓,手心冒汗。完了,這次來的人多!是硬茬子!
他第一個念頭是扯開嗓子喊“有賊”,指望遠處盯梢的獵戶能聽見。但轉念一想,萬一獵戶離得遠,或者睡著了,自己一喊,豈不是打草驚蛇,逼對方立刻動手?自己這小身板,對付一個都夠嗆,對付幾個……
不行,得智取!胡郎中腦子裡靈光(或者說,歪主意)一閃。他想起自己這身“武器”。對方既然敢來,肯定有所準備,或許不怕他平時的“氣息場”。但……如果是“濃縮精華、猝不及防、近距離爆發”呢?
一個大膽(且味道十足)的計劃瞬間成型。他輕輕放下木棍,深吸一口氣,然後躡手躡腳地挪到門口,將本就關不嚴實的破木門,悄悄拉開了一條更寬的縫隙。接著,他退回屋內陰影中,蹲下身,開始……運氣。
這不是“坐桶”時那種均勻、持久的散發,而是刻意地、緩慢地、將氣息在胸腹間壓縮、醞釀,彷彿在準備一個超級“毒氣屁”(雖然他主觀上想的是“氣息炸彈”)。他憋得臉紅脖子粗,感覺丹田(如果他有的話)發熱,那股複雜的“底蘊”在體內翻騰、彙聚。
屋外的“沙沙”聲越來越近,似乎已經到了屋後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了下來。然後,傳來幾聲壓得極低的、氣聲的交流:
“是這嗎?味兒是對,但……是不是太沖了?比上次探子說的還厲害!”
“管他呢,目標就在屋裡。按計劃,迷煙從門縫吹進去,等他倒了,進去綁人。動作快!”
“這味兒……我有點頭暈,煙筒給我,你掩護……”
迷煙?!綁人?!胡郎中聽得真切,又驚又怒。果然是不擇手段!他不再猶豫,感覺“氣息”醞釀到了頂峰,猛地從陰影中竄出,以與他體型不符的敏捷(求生的力量),幾步衝到門口,對準那條門縫,將全身“精華”連同胸中那股惡氣,轟然噴吐而出!與此同時,他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
“看招!胡氏無敵——口吐芬芳——呸!”
“呼——!”
一股濃鬱得幾乎化為實質、混合了高度濃縮的“底蘊”、發酵的酒氣、未消化的食物氣息、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千年沼氣池炸了般的、墨綠色澤的、如有實質的氣息流,如同一條猙獰的惡龍,從門縫狂湧而出,劈頭蓋臉地砸向門外那兩個剛剛湊近、正要點燃迷煙筒的黑影!
“呃啊——!”
“嘔——!”
兩聲短促淒厲到變調的慘叫,幾乎同時響起!在死寂的夜裡格外瘮人。
隻見門外那兩個黑影,如同被巨錘正麵擊中,又像是迎麵撞上了一堵移動的、味道感人的、充滿攻擊性的“氣味之牆”,猛地向後倒飛出去,其中一個“噗通”一聲掉進了不遠處的山澗淺水裡,濺起老大水花;另一個則撞在後麵的樹乾上,軟軟地滑倒在地,手裡的迷煙筒“咕嚕嚕”滾出老遠。
世界瞬間安靜了。隻有山澗嘩嘩的水聲,和那兩個倒在地上、發出微弱痛苦呻吟和劇烈乾嘔聲的身影。
胡郎中自己也因為“大招”放得太猛,有點脫力,扶著門框直喘粗氣,但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混合著後怕和得意的狂喜。成功了!自己的“終極防禦”奏效了!一招製敵!不,是一“氣”製敵!
他喘勻了氣,抄起木棍,小心翼翼地挪出門,用棍子遠遠捅了捅掉進水裡的那個。那人似乎暈了過去,被冷水一激,稍微動了動,但隨即又猛烈地咳嗽乾嘔起來,顯然還處在“中毒”狀態。另一個靠在樹下的,更是連呻吟的力氣都冇了,隻有身體在輕微抽搐。
胡郎中不敢大意,用棍子挑開兩人蒙麵的黑布,藉著微光一看,是兩個麵容普通、但透著凶悍氣的陌生漢子,絕對不是村裡人。他心中大定,果然是外來的歹人!
“哈哈!讓你們敢來打你胡爺爺的主意!嚐嚐爺爺的‘仙氣’滋味如何?”胡郎中叉著腰,對著兩個失去行動能力的歹徒,得意洋洋。他覺得此刻的自己,簡直如同天神下凡,不,是“氣神”下凡!
這麼大的動靜,終於驚動了遠處輪值的獵戶。兩個年輕獵戶(一直捏著鼻子、全神貫注盯著這邊)連忙衝了過來,看到眼前景象也是一愣:胡郎中威風凜凜地站著,腳下躺著兩個狼狽不堪、散發惡臭(比胡郎中平時更甚)、正在乾嘔的陌生人。
“胡郎中,這是……?”
“兩個不開眼的小毛賊!想用迷菸害我,被我一口氣噴倒了!”胡郎中挺著肚子,滿臉“快誇我”的表情。
獵戶們忍著那加倍酸爽的氣味,上前檢查,果然找到了迷煙筒和繩索等物,確認是歹人無疑。他們用浸了水的布巾(自備的,防胡郎中氣味的)胡亂捆了兩人手腳,又用布條塞住他們嘴(防止他們吐出來或亂喊),然後看向胡郎中,眼神複雜。能把人熏暈……不,是熏倒,這威力,真是聞所未聞。
“胡郎中,您……冇事吧?”一個獵戶小心翼翼地問,離得遠遠的。
“冇事!好得很!”胡郎中大手一揮,“把這倆賊子押回村裡,交給村長髮落!我倒要看看,是誰這麼大膽,敢來咱黑水村撒野!”
兩個獵戶對視一眼,有些為難。押回去?這倆傢夥身上現在這味兒……怕是冇走到村口,就得把全村人熏醒。而且帶著這麼兩個“味道源頭”招搖過市……
最後,他們商量了一下,由一人趕緊跑回村報信,另一人留下,陪著胡郎中“看守”俘虜,當然,是在上風口,且儘量遠離。
石破天帶著鐵山和幾個精壯村民,舉著火把匆匆趕來時,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幅奇景:胡郎中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下風口),拄著木棍,如同得勝將軍。不遠處,兩個被捆成粽子、散發著驚人惡臭的漢子癱在地上,時不時抽搐乾嘔一下。留下的那個獵戶,則遠遠地蹲在更上風處的樹杈上,表情是一言難儘。
聽完獵戶簡短的彙報,又檢視了迷煙筒等物,石破天臉色鐵青。對方果然動手了,而且是綁票!若不是胡郎中那身“氣”實在太過霸道,後果不堪設想!
“搜身!看看有冇有能證明身份的東西!”石破天沉聲命令。
鐵山忍著噁心,上前粗略搜了搜。兩人身上除了迷煙筒、繩索、匕首等行凶工具,隻有一些散碎銀子和銅板,冇有信件、令牌等物。但其中一人懷裡,掉出一小塊木牌,上麵刻著一個模糊的、像是某種草藥藤蔓的圖案。
石破天接過木牌,就著火把仔細看了看,眼神驟冷,遞給旁邊的二叔公(他也跟來了,站得老遠)。二叔公眯眼一看,冷哼一聲:“是‘回春堂’私下蓄養的打手用的標記!老夫年輕時在鎮上見過一次。這劉掌櫃,真是狗急跳牆了!”
“回春堂!果然是他們!”石破天咬牙,“上次探路的吃了虧,這次直接來綁人!好,很好!”
“村長,這兩人怎麼處理?”鐵山問。
石破天看著地上兩個半死不活的“臭源”,眼中寒光一閃:“先弄回村,關起來!用‘淨塵湯’給我狠狠泡上幾個時辰,去去他們身上的晦氣和臭氣!然後,分開審!我倒要看看,這劉掌櫃到底想乾什麼,還有冇有同夥!”
一聽“淨塵湯”,地上兩個本來還半昏迷的歹徒,身體似乎又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絕望的“嗬嗬”聲。
胡郎中一聽“淨塵湯”,也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但隨即挺起胸膛,覺得自己立了大功,泡湯的又不是自己,怕啥?他連忙表功:“村長,您看,我這算是……立功了吧?是不是得有點……那個……獎勵?”他搓著手指,暗示明顯。
石破天看他一眼,臉色稍緩:“胡郎中今晚臨危不懼,智勇雙全,擊退歹人,確實有功。獎勵自然會有,等審完這二人,一併結算。”
胡郎中頓時眉開眼笑,彷彿已經看到更多的銅錢和燒雞在向他招手。
“不過,”石破天話鋒一轉,神色嚴肅地看著胡郎中,“經此一事,你也看到了,如今有多少人盯著你,盯著咱們村的藥散。以後更要加倍小心,夜裡門戶緊閉,莫要再飲酒誤事。村裡也會再加派人手,在暗處保護你。”
胡郎中連連點頭:“明白明白!我一定小心!絕不再貪杯!”心裡卻想,不喝酒,那人生還有什麼樂趣?嗯,以後可以白天喝……
石破天又對二叔公和鐵山道:“‘回春堂’既然撕破臉用這種手段,咱們也不能再客氣了。二叔公,加快假方子的準備。鐵山,明天一早,你帶幾個人,押著這兩個‘淨塵湯’泡過的‘禮物’,去一趟青牛鎮,直接送到‘回春堂’門口!不必多說,扔下就走。我倒要看看,這劉掌櫃的臉,往哪兒擱!”
二叔公和鐵山眼中都閃過一絲厲色,點頭應下。這是要敲山震虎,也是正式宣戰了。黑水村與“回春堂”的梁子,算是徹底結下了。而胡郎中這個“活寶”,也正式從幕後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他這身曾經人人嫌棄的“氣味”,在接連“擊敗”兩撥專業探子\/歹徒後,其“戰略威懾價值”和“惹禍體質”,都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後山的夜晚,重歸“平靜”,隻是空氣中,那經久不散的複雜氣味裡,似乎又添上了一絲新的、名為“危機”與“算計”的暗流。胡郎中回到小屋,看著窗外影影綽綽的火把光和人影,摸著懷裡的木棍和那包著九十文錢的布包,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這“財”,發得是真燙手啊。但他胡一刀,是那種怕事的人嗎?顯然不是!他捏了捏拳頭,對著黑暗發誓:誰敢動我的金山和燒雞,我就用“仙氣”噴死誰!